三个人在绣庄里坐了半晌,聊了不少话题,叶宝珠跟黛西起身告辞。
两人沿着街往外走,黛西还在回头看着绣庄的招牌,忽然说:
“宝珠,东方人好像什么东西都能做得特别精细。刺绣、画画、写字、做饭,都特别认真,特别有耐心。”
她想了想,找到一个词:“比较wild。”
叶宝珠笑了笑:“各有各的好。你们的高地多美啊!”
黛西点点头,忽然挽住她的胳膊,像个大孩子一样靠着她走。
“宝珠,谢谢你今天带我来。我很开心。”
叶宝珠拍拍她的手:“开心就好。下次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。”
“好!”
她们在上环的路口分了手。黛西往中环方向走,叶宝珠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街。
街口有家书店,门脸不大,但品种齐全。叶宝珠来过几回,买过不少新出的杂志和小说。
今天书店里人格外多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差点被门口的人堵住。几个年轻人站在畅销书柜台前,正围着新到的报纸议论纷纷,看见她时又安静下来。
叶宝珠压了压帽子,侧身挤进去,随手翻了翻新到的几本杂志。
这时,柜台那边传来的说话声重新响起,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,但书店里安静,听得很清楚。
“你看了没有?《缉凶》要拍电视剧了!”
“看了看了,报纸上都登了。女主角是希曼,男主角是个新人,叫什么邝一舟。”
“希曼?年纪是不是有点大?”
“大什么大?钟雅君本来就是三十来岁的督察,又不是小姑娘。希曼那个年纪,正好。”
“也是。不过为什么不拍电影?电视剧多慢啊,一集一集的,等得着急。”
“人家三月三写了那么多案子,电影哪装得下?电视剧才能慢慢拍,慢慢讲。”
旁边一个人插嘴:“你们说,三月三还开新文吗?”
“不知道啊。《缉凶》才写了一半,哪那么快开新文?”
“就是就是,你当写小说跟喝水一样容易呢?”
“可我好想再看一部。最好是刑侦的,跟《缉凶》一样好看的。”
“你做梦吧。好小说可遇不可求,哪能说开就开?”
“说不定三月三已经在写新文了呢?”
“赚够了吧,写什么写。换了我,光《缉凶》的稿费就够吃一辈子了,还写?”
“你懂什么?人家是作家,写作不是为了钱。”
“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什么?为了理想?你几岁了还信这个?”
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争着,声音渐渐大了,被店主咳嗽了一声,又压了下去。
叶宝珠站在书架后面,嘴角弯了弯。
她放下手里的杂志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出的散文集,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
然后她转身,从书店的后门出去了。
站在巷子里,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冬日的阳光淡淡的,照在身上只有一点点暖意。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走,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她想起抽屉里那叠厚厚的稿纸。
三个月前开始写的,现在已经攒了十万字以上。一直没发,就是怕发出去之后被催得手忙脚乱。
但差不多了。
她把手插进口袋里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上有爬山虎,冬天里叶子都掉光了,只剩下干枯的藤蔓,像一张网,贴在墙上。
———
一个星期后。
“卖报卖报!三月三新作!三月三新作!”
报童的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,尖尖的,亮亮的,像冬天里的一把火。
“三月三写新书了!快来看啊!《龙的传人》!”
茶楼里跑堂的伙计探出头来,冰室里端着奶茶的客人放下杯子,金铺门口站着闲聊的太太们转过头来。
冰室里,有人搁下红豆冰,冲门口喊了一声:“小孩,过来!”
电车上,有人从车窗伸出手,接过一份报纸,展开一看——
只见头版下方,一块不大不小的版面,上面印着几个字:三月三新作——《龙的传人》。
“龙的传人?”那人愣了一下,“这是什么?龙的儿子?”
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愣了。
“龙还有传人?这是要复辟封建主义?”
在未来,华夏作为“龙的传人”这个说法被全部华人所认同,但在七十年代的香江,那首经典歌还未被创作,没有人这么说过。
龙是龙,人是人,龙是帝王的象征,是神话里的神兽,是庙宇屋顶上的装饰。
没有人会把龙和人联系在一起,更没有人会说自己是“龙的传人”。
当然,也有不少聪明人品味出了些什么。
“龙的传人……”
他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总觉得这四个字放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龙是龙,人是人,传人……传人……
旁边的人凑过来:“怎么了?写的什么?”
“还没看呢。就看了个标题。”
“那你愣什么?”
“我就是觉得……这名字,起的有点意思。”
报纸翻到连载版,第一行字跳进眼里:
【第一章:骗子半仙
九龙,油麻地,这条街从早到晚都是乱的。
白天是菜市场,鱼腥味和鸡屎味混在一起,地上永远湿漉漉的,踩下去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街中段,有条岔巷,巷口有个卦摊。
卦摊很旧了,桌子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,桌布是块褪了色的红布,上面用墨笔画着八卦图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画的。
桌后挂着一面旗,旗上写着“丁半仙”三个字,旗角被香火烧了一个洞,风一吹,破洞忽大忽小,像一张嘴在叹气。
卦摊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丁半仙。丁半仙今年六十七,坐在后面的这个,今年十七。
丁香。
她长得不算好看。脸有点圆,眉毛淡淡的,鼻子倒是挺,但嘴巴大了点。
左脸上有个梨涡,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来,浅浅的。眼睛很亮,眼珠子骨碌碌地转,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,像在称东西,估个价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缺了一颗扣子,用别针别着。脚上是一双布鞋,左脚的鞋头破了洞,露出半截袜子,袜子也是破的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翘着二郎腿,靠在椅背上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磕一颗,吐一口壳,磕一颗,吐一口壳,瓜子壳在她脚边落了一地,像雪。
“来来来,算命算命。”
她嘴里含着一颗瓜子,含含糊糊地吆喝:“丁半仙嫡传,算不准不要钱,算准了你看着给。”
巷子里人来人往,没人理她。
丁香也不急。她换了个姿势,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,继续嗑瓜子。
“这位阿婆,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?”
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停下来,看了她一眼。
丁香把瓜子壳一吐,笑眯眯地说:“阿婆,你印堂发暗,眼袋发青,嘴唇干裂,一看就是肝火旺。肝火旺就睡不好,睡不好就脾气燥,脾气燥就跟儿媳妇吵架,吵完架更睡不好。要不要我帮你算一卦?解解你的心结?”
老太太瞪了她一眼:“我还没儿媳妇呢!”
“哦。”
丁香面不改色,立刻改说法:“那就是跟儿子吵。都一样,都一样。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,拎着菜篮走了。
丁香也不恼,又抓了一把瓜子。
“这位大叔!”她冲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喊,“你最近是不是破财了?”
男人停下脚步,狐疑地看着她。
丁香放下瓜子,正襟危坐,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,认真得有点像那么回事。
“大叔,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,说明左边口袋比右边沉。”
“但你的左边口袋鼓鼓囊囊的,右边口袋瘪瘪的,说明你习惯把贵重物品放在左边。可你今天走路的时候,一直在用右手捂着左边口袋,说明你怕丢东西,但已经丢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男人的表情。
“丢的是钱包吧?”
男人的脸白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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