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宝珠认识一位绣庄老板,名叫郭小小,是她为数不多的女性商界朋友,还曾在宴会上帮她怼过齐红榆。
收到邀约,她便想着去绣庄坐坐,齐书琳送的那支珐琅表刚好派上用场。
她挑了珐琅那支,这深蓝色真的非常漂亮。
又从衣帽间挑了一身适配的行头:奶白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,颜色与表盘完美呼应。头发放下来,披在肩上,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星星耳钉,简简单单的。
下楼的时候,红姐正在擦楼梯扶手,抬头看见她,手里的抹布停了停:“太太今天真好看。”
叶宝珠笑了笑:“谢谢红姐。我出去一趟,郭小姐约了我喝茶。”
“太太路上小心。”
老周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。叶宝珠上车,报了地址,车子便缓缓驶出齐家大宅。
郭小小的绣庄开在上环的一条僻静街上。
这一带不像中环那么热闹,也不像西环那么冷清。
街道不宽,两边的骑楼有些年头了,外墙斑驳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街口有家纸扎铺子,再往前走是个武馆,门口挂着“咏春”的牌子,里面传来“哼哼哈哈”的练拳声。
绣庄在街道的深处,门脸不大,但很好认,门口种着一丛翠竹,即便秋冬也绿得精神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黑底金字,写着“霓裳阁”三个字,字迹娟秀。
叶宝珠推门进去,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
铺面不大,但收拾得雅致。四面墙上挂着各色绣品,有花鸟、有山水、有人物,大的有一人高,小的只有巴掌大。
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绣架,绷着一块素绢,上面绣了一半的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颜色从深到浅,过渡得极自然,像是真有一朵花在绢上慢慢绽开。
绣架旁边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正在穿针。听见门响,郭小小抬起头来,看见叶宝珠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宝珠!你来啦!”
她站起来,把针插在绣架上,迎上来。她今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,下面是藏青色的裤子,头发挽着髻,插着一支银簪,比以往见面时多了几分文雅。
“路上堵了一会儿。”叶宝珠说,把大衣脱下来,挂在门口的衣架上。
郭小小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的表,凑近看了看,眼睛更亮了。
“这表真好看。珐琅的?”
“我侄女做的。今天戴出来显摆显摆。”
郭小小啧啧两声:“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。来,让我仔细看看。”
她拉着叶宝珠的手,凑到窗前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珐琅的色烧得真匀。你看这蓝色,从深到浅,一层一层的,跟活的一样。还有这山水,远山近水,小舟渔翁,画得真好。这师傅是哪儿请的?”
“听说是日本做七宝烧的老匠人。”
“难怪。”郭小小点点头,“咱们中国的珐琅和日本的七宝烧,技法上各有千秋。日本的更细腻,咱们的更大气。这支表,倒是把两边的长处都占了几分。”
她松开叶宝珠的手,笑着摇摇头:“你这一来,倒让我想起我还有东西给你。”
她转身走到里间,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小包袱,放在桌上打开。
是一块绣帕。
白色的真丝底子,上面绣着一枝梅花。
花瓣是淡淡的粉色,花蕊是深一点的胭脂红,枝干是赭褐色,用极细的丝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,像是刚从雪地里折下来的一样。
叶宝珠拿起来看了看,又对着光看了看,背面也是一样的图案,针脚藏得干干净净,看不出一点线头。
“双面绣?”她问。
郭小小点点头:“闲来无事绣着玩的。”
“绣得真好。那我不客气笑纳了。”叶宝珠把绣帕小心地叠好,放进包里。
两人正说着话,门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人个子很高,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呢子大衣,露出一头红棕色的头发。她的眼睛是褐色的,很大,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黛西。”叶宝珠笑着招呼。
玛丽游轮案件过去后,她从玛格丽特这里打听不少小道消息,毕竟玛格丽特的父亲也在英驻军队里。
叶宝珠靠着这些消息以及闭门不出的策略,再加上燕家那边好像做了点什么,有惊无险地暂时躲过英国人的纠缠,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。
玛格丽特通过叶宝珠对东亚文化也越来越有兴趣,因而今天特意邀请她。
叶宝珠为二人简单介绍,郭小小接待的洋客人并不多,也很重视。
“Oh my god……”
她凑近一幅牡丹绣品,鼻尖差点碰到玻璃框:“这是用线绣的?这么细的线?这么密的针脚?”
郭小小被她的反应逗笑了,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:“是的,丝线。一根丝线可以劈成十六股,绣的时候只用其中一股。”
“十六股?”黛西的英语快得像连珠炮,“你是说,一根丝线,分成十六份,然后用其中一份来绣?这怎么可能?我连穿针都觉得费劲!”
叶宝珠在旁边笑着翻译给郭小小听,郭小小也笑了,从绣架上拿起那根已经穿好的针,递给黛西看。
黛西接过来,凑到眼前,看了半天,然后抬起头,表情很复杂。
“我看不见线。”她说,“我只看见一根针,针眼里好像有东西,但我看不见线。”
“所以要用放大镜。”
郭小小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圆形的放大镜,架在眼睛上,给她示范。
黛西目瞪口呆。
她在绣庄里转了一圈,把每幅绣品都看了一遍,时不时发出惊叹声。最后她站在那幅一人高的山水绣品前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这个……像苏格兰的风景。”
叶宝珠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画面绣的是漓江山水,但黛西说得也没错,那种雾气氤氲的、山峦起伏的意境,确实有点像苏格兰的高地。
“我妈妈以前有一块围巾,”黛西说,声音低了些,“是刺绣的,苏格兰的那种。她说是我外婆留给她的,上面绣的是我们家附近的湖。后来搬家,弄丢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笑了:“但那些刺绣,没有你们的好。你们的太精细了,像画一样。”
郭小小听不懂她的话,但看得懂她的表情。她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黛西的胳膊,用生硬的英语说:“You like? I give you. Small gift.”
黛西愣了一下,然后连连摆手:“No no no, I can't……”
“Take it.”
郭小小已经从墙上取下一幅小品,是一对蝴蝶,绣在淡绿色的绢上,蝶翼上的鳞粉都用丝线一针一针地绣出来了,在光线下闪着细细的光。
“Not big, just remember Scotland.”
“Thank you.”
玛格丽特第二次用的是中文,虽然发音有点怪,但诚意十足:“谢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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