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猝然交缠。
月光浅浅铺在他眉眼,柔化了几分惯有的冷冽,晚风轻拂,撩动他的衣角,莫名添了令人悸动的温润慵懒。
心跳轰然加快,擂鼓般的撞进胸膛。
一声比一声急促。
无形宣示最原始的力量。
温霓垂在两侧的指腹轻轻抓住睡衣,心里某处被触动着,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,也像是沉浸于其中,思绪情感比理智的心理更快帮她做出决定。
那股邪风吹起她的长发。
乌发顺着肩头荡漾,丝丝缕缕飘在清冷月色中,发梢柔软飘扬,拉开悠扬弧度。
每一缕发丝的飘动,仿佛撞破心脏。
贺聿深指腹重力摩挲,目光深了深,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冷风里的低沉,“外面冷。”
“进去。”
他看到温霓下意识抓了下泛红的耳垂,那抹红在她转身前挤进双颊。
话声一歇的功夫,窗边的人儿随风卷进屋内。
贺聿深望着空无人烟的阳台,满脑子全是被风偏爱的温霓。
那股风来得真是时候。
她好美。
她是他太太。
风丝撩心。
青丝乱绪。
三十多岁的贺聿深忽然理解了高中和大学时期,男生女生们隔着远距离相望的画面。
他不止撞见过一次,女生在楼上,男生在楼下,课间短短十分钟,两人跃过世间万物,眼里只剩对方。
他同样见过赵政屿和他太太。
赵政屿在走廊的这端,他太太在另一端,那天,他们几人刚敲定完合同细节,他太太没告诉他自己先回国了。
贺聿深清晰地记得。
两人没有拥抱没有言语,无声的对望更是无声的心事,尽在不言中,悄然绽放。
赵政洲被韩溪无情轰出来了,他上去一趟,连人也没碰上,倒是碰了一鼻子灰。
今晚就不该送韩溪回来。
赵政洲倚在车前,顺着贺聿深的方向望去,空荡荡的阳台。
他漫不经心地挖苦,“二哥,好看吗?”
贺聿深勾唇,“你是说我太太还是风景?”
赵政洲听见贺聿深冷沉的声音。
贺聿深眉梢轻快一挑,“我太太当然好看。”
赵政洲从没见过这样的贺聿深,惊异感叹。
贺聿深自然不放过他,“上去还能被轰出来,你挺有本事!”
赵政洲脸上布满一层灰尘,开始提意见,“二哥,您下次能不能管好你太太,老是跟我抢溪儿,只要她在,我自动退回到第二的位置。”
贺聿深想到温霓耳边的红,不由得轻笑,慢悠悠地说:“我管不了她。”
他讥讽地瞥了眼像个怨妇的赵政洲。
赵政洲感觉吃了一大口狗粮,谁叫人家给的多,多到能把他砸瘫的程度,“也不知道您太太哪里好,我这样的人竟然要稍逊一筹。”
贺聿深的面色没了风度,眼底的柔光淡去,声调含着他人不容许质疑的肃然,“她哪里都好,由不得你指点。”
对嘛,这才是赵政洲认识的二哥。
刚刚那个,只是温霓的贺聿深。
赵政洲双手抱在胸前,“我就一玩笑,二哥可不能当真。”
“溪儿天天说嫂子这好那好,我能不知道嫂子不好?”
贺聿深沉着一张脸。
赵政洲喟叹,又说错话了,二哥眼中的刀子已经刺上来了。
他紧急转移话题,“要我说,你就该上去,抱她亲她,软在怀里,什么不都解决了。”
贺聿深冷笑了声。
那笑声犹如身后隆起的寒风。
“不对。”
贺聿深掌心拢住火苗,点燃,沉沉吸了口烟,吐出的薄雾恍然间被风吹散开,他的声音格外清冽,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是这件事的过错方,她有生气的理由动机,别的事我可以那么做,单这件事,我不能那么做。”
风似乎停了。
赵政洲以为二哥说完了。
过了好一会。
贺聿深声色紧绷,“那是在欺负她。”
赵政洲不以为意,只要能促进关系缓和,上点非常手段未必不行,某些时候,还能增进情感。
但是他与韩溪,同贺聿深和温霓本质上不同,人家合规合法,他到现在无名无份,偷偷摸摸地躲在韩溪身后,见不得一点光。
赵政洲取烟,“这不算欺负。”
今早,贺聿深察觉到温霓洇红的眼角。
她哭过。
“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不讲道理地发脾气。”
贺聿深指尖夹着烟,明灭星火中,他灰暗的眼睛落在阳台,“她生气是因为我做的有问题,在我们的事情上,她永远享有生气的权利和让我哄的权利。身为丈夫,必须拥有解决问题、及时有效沟通的能力,问题不能搁置,否则只会成为日后生活的绊脚石。”
“我可以像你所说的那样做,我相信我真做了温霓也推不开我,人自然而然或者半推半就就带走了。毕竟,男女力量悬殊,女人怎敌得过男人,而且,温霓太过心软。”
赵政洲静默地看着二哥。
贺聿深弹了弹烟灰,没什么表情。
二哥再开口时,嗓音混着浓稠的颗粒感,“但我不能欺负她,她身后没有韩溪身后可以为之依靠的韩家。”
贺聿深吸了两口烟,眼神紧涩地眯了眯,“真有什么委屈,她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说出来,更不敢跟我吵跟我闹。”
一个连吵架都要问“开始吵架吗?”,说明她惧怕吵架,也敬畏吵架的另一方。
昨晚的种种憋了那么多天,若是他没先提出来,若是没有几件事混在一起,温霓怕是还会憋在心中,每天该怎么笑怎么笑。
就像韩溪说的,她不是不说,而是不敢说不能说。
不被宠爱的人才没有任性的资本。
温霓的不敢是因为他没有给足。
赵政洲说:“二哥,您对嫂子怎样,我们都看在眼里,嫂子也看在眼里。”
贺聿深淡声否决,“还差很远。”
赵政洲恍然觉得眼前的二哥异常陌生遥远,在他的认知里二哥惜字如金,行动力大于表达。
他内心悄然有个猜测,“二哥,你该不会爱上她了吧?”
贺聿深的视线重回阳台,“嗯。”
赵政洲惊诧于二哥的答案,他以为二哥的回答是“她是我太太”,然而二哥给了他没想到的肯定回答。
他一直以为二哥和嫂子仅是表面婚姻。
联姻而已。
同在一个屋檐下,日久不一定能生情,利益之下,感情早变成了金钱的产物。
更别谈纯粹和真心。
赵政洲难以置信地笑了两声,“不可能吧。”
贺聿深并没解释,也没推翻赵政洲的猜测。
“我怎么对温霓,我身旁的人便会学着我的态度变本加厉地对待她。”贺聿深眼里涌上多种情绪,徐徐上升的烟圈没有淡化他锋利的眼眸,“而我领完证把她一个人扔在国内那么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