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衡宴并未否认,目光径直落在陆朝辞身上,语气坦荡:“是。当日从诏狱出来,我便已着手准备。”
陆朝辞抬眸,视线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里。他端坐眼前,余晖轻洒在玉冠锦袍上,折射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姿态。如青松倚石,朗然清俊,少年意气藏在眉目间,风姿卓绝,世间少有。
她唇角轻轻扬起,重生后点醒萧衡宴,助他提前离开诏狱,果然是她做得最划算的事。
陆朝辞压下心底的波澜,问道:“王爷当真愿娶我?娶我这个刚与你兄长和离的妇人?你该清楚,一旦娶了我,你将承受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与嘲讽。还有,你与太子之间,从今往后,便再无半分和睦可言。”
萧衡宴一时怔住。十九年来,从未思虑过儿女情长,更不曾与女子有过半分亲近。如今骤然要娶妻,甚至连孩子都有了,这份突如其来的婚事,让他心底尚有几分猝不及防的无措,并未完全适应。
她静静坐在面前,眉目清冷淡漠,身姿如月下寒玉,素净雅致,美得不染尘俗。偏又带着几分易碎的骄矜,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去。唯有在望向他时,一双眸子水光潋滟,只这般静静凝视,便叫人甘愿倾尽所有。
萧衡宴忽然觉得耳根微热。他连忙轻咳一声,掩去一时的失态,神色愈发郑重,一字一句道:
“自然是愿意的。旁人的闲言碎语,与我何干?何况你腹中已有我的骨肉,护你周全,给你名分,这本就是我该做的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愈发清亮,“至于我与皇兄之间,我反倒更加要多谢姑娘。若不是你,我恐怕到至今还傻傻等在诏狱,一心相信兄长会为我查明真相的傻子。
陆朝辞听他直言,娶自己不过是为了责任,心底没有半分异样与失落,反倒生出几分踏实。
这般坦荡磊落,比起虚伪凉薄的萧景宸,不知可靠了多少。
她淡淡一笑,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锋芒:“若这么说,我也该多谢王爷。多谢你肯给我这个机会,让我能借你的势力,向萧景宸复仇。”
萧衡宴微微一怔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他早前便看出她对皇兄恨之入骨,不是和离就能解决的。却从未想过,她会这般直白坦荡,将心底的恨意毫无遮掩地说出口。
陆朝辞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坦然。夕阳轻轻洒在她的侧脸上,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,清冷的眉眼间的决绝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惊艳。
萧衡宴望着她,语气微显迟缓:“必须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吗?”
陆朝辞抬眸:“王爷是顾忌皇后娘娘,对吗?”
见他默然不语,她便知自己猜中,轻声道:“这些年皇后待我如亲女,我又怎会忍心伤她。”
她一字一顿,清晰落下,“若我说,萧景宸根本不是皇后亲生,你信吗?”
萧衡宴猛地抬眼,震惊溢于言表,失声道:“怎会可能?谁会有这能力在宫中调换皇子?”
陆朝辞平静道:“信与不信,还要王爷亲自去查。我只是一次意外,撞见萧景宸私下唤淑妃母亲。”
萧衡宴沉默许久,望着她的眼神中的沉凝,终是开口:“我信你。此事,我会派人暗中彻查。”
陆朝辞与他对视,心中紧绷许久的弦骤然一松。
前世,皇后重病垂危,她偷跑出东宫,意外撞见,萧景宸竟私下唤淑妃为母后。
淑妃虽为左相庶女,与皇后是亲姐妹,但二人关系并不亲近。当年她们一前一后入宫,又先后有孕,更巧在同一天产子。皇后生下萧景宸,随即被封为太子。淑妃产下的却是死胎。这些年淑妃在后宫宛如隐形人,只听说她性子怯弱。
可前世她与萧景宸站在永安宫前,淑妃盛气凌人的模样,与怯弱毫不相干,再想想淑妃与皇后的一切过于巧合。可她手中无人,只能将此事透给萧衡宴去查。
思绪收回,她浅浅弯唇,转而说起旁的事来:“王爷方才说,柳家出事了?”
萧衡宴见她神色稍缓,点头道:“昨日午后,父皇紧急传召诸位皇子与重臣入宫,这事你应该有所耳闻。”
陆朝辞轻轻颔首。
听着他说起皇贵妃状告柳家十九年前陷害镇国王府谋反,柳家竟敢与德妃联手,妄图直接除掉皇贵妃这个苦主,不了了之。
——
宴会散去,西南王府正堂里安静下来。
老王妃拉着林氏和陆珩坐下,一把握住儿子的手,眼泪再也忍不住,扑簌簌地落下来
她忍了许久,从三郎认回来起,她就想与失散多年的儿子亲近亲近。可这些日子,三郎虽住在王府,却始终与她隔着一层纱。她怕逼得太紧,反而让这隔阂越厚,便一直忍着。直到今日认亲宴后,三郎一家正式归家,添进族谱,她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三郎,我的孩子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老王妃的声音发颤,“是娘对不住你,让你在傅家吃了这么多年的苦。”
陆珩没有说话。他感受着母亲手心湿润的暖意从指间渗进来,不再心生抵触。这些日子,他何尝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小心翼翼,何尝没有看见她欲言又止的眼神。他不是不想靠近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与母亲亲近。他已年惑四十,母亲的爱他早已不在奢望。
老王妃见陆珩没有避开,眼泪越发止不住。
陆珩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心中曾因傅李氏筑起的心墙终于慢慢裂开。他轻声:“当年的事,不是母亲您的错。”
老王妃怔怔地看着他。
陆珩:“是傅李氏恩将仇报,将我抱走,才让母亲寻了这么多年。不是您对不住我,是她对不住我,对不住母亲当年的心慈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怪我,这些年一直想不起幼时的事。”
老王妃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他抱住,泪如雨下:“三郎,娘的三郎,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陆珩没在抗拒,他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。那些年在傅家受的委屈,那些因傅李氏偏心而生出的自我怀疑,在这一刻,终于都释然了。
不是他做得不够好,不是他不值得被爱。他的母亲,一直都是爱他。
看着怀中痛哭的老王妃,陆珩试图回想幼时记忆,眉头越蹙越紧,头痛骤然加剧。额角渗出细汗,眼前闪过零碎模糊的画面,却怎么也抓不住半分。
同时,客院,陆朝辞听完萧衡宴说起的昨日宫中发生的事,她没想到一向精明算计的柳家,会做出在宫中谋杀皇贵妃的蠢事。
柳家就算是皇上的心腹,如今也完了。德妃和二皇子就算保住命,也再无前途可言。
就在这时,一直守在院门口的明微快步奔了进来。
“小姐!王爷!不好了!前院来人报,怀恩公旧疾突然犯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