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笑举着那幅画冲进书房的时候,林凡正在看赵天雄发来的“和解协议”——三页纸,密密麻麻的条款,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:放弃ISO发言权,我给你留条活路。
画纸上,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举着盾牌,对面是一只长着角的黑色怪兽。火柴人头顶写着“爸爸”,怪兽身上歪歪扭扭四个字:“大坏蛋”。
“爸爸,这是我画的!你看你看!”
林凡把那份协议放到一边,接过画仔细端详。火柴人的盾牌上还有一行小字——笑笑用拼音写的——“ba ba jia you”。
他忽然觉得,三页纸的和解协议,不如这六个拼音字母重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林凡把笑笑抱到腿上,“不过爸爸不用盾牌,爸爸有更厉害的武器。”
“什么武器呀?”
林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:“这里。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笑笑的小脑瓜,“这里。”
小姑娘咯咯笑起来,完全不懂爸爸在说什么。但没关系,林凡懂就够了。
苏晚晴推门进来,看到父女俩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但她随即看到桌上的协议,笑容淡了几分。
“赵天雄的人送来的?”
“嗯。通过中间人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林凡把笑笑的画小心地放到桌上,拿出手机,拨通了陈铮的电话。
“陈哥,麻烦你帮我传个话——告诉赵天雄,他要是真想和解,亲自来北京见我。派个中间人递张纸,是看不起我林凡,还是看不起他赵天雄自己?”
电话那头,陈铮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这话够硬。你不怕他狗急跳墙?”
“他已经在跳了。”林凡说,“从偷数据到散布谣言,他已经把能用的下三滥招数都用完了。现在递和解协议,说明他手里没牌了。”
“有道理。我帮你传话。”陈铮顿了顿,“不过林凡,你心里得有个底。赵天雄背后的人,还没真正出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要去日内瓦。”
挂掉电话,林凡看向苏晚晴:“晚晴,帮我订三张去日内瓦的机票。”
“三张?”
“我、你、笑笑。”
苏晚晴愣住了:“你要带笑笑去?”
林凡点点头,把女儿的画贴在了笔记本电脑的背面。画纸在屏幕的微光中轻轻颤动,那个举着盾牌的火柴人像是在跳舞。
“我要让她亲眼看看,爸爸是怎么打怪兽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联盟的视频会议准时召开。
林凡坐在苏家大院的书房里,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,十几个小窗口依次亮起——张瑞、李峰、王海、陈斌……联盟的核心成员,一个不落。
每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。
“各位,赵天雄给我递了份和解协议。”林凡开门见山,“条件很优厚——放弃ISO发言,他把华南三个省的代理权让出来,还赔偿五千万‘名誉损失费’。”
屏幕上安静了一瞬。
张瑞第一个开口:“林凡,你什么意思?想接?”
“张哥,我要是想接,就不会开这个会了。”林凡笑了,“我是想告诉大家,赵天雄急了。他越是开高价,越说明ISO这件事戳到了他的命门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李峰点头,“华南三省的代理权,按现在的市场规模,一年至少两个亿的流水。加上五千万现金,这手笔不小。赵天雄是下了血本的。”
“但他搞错了一件事。”王海接话,“我们联盟,不是用钱能收买的。”
屏幕上,几个人都笑了。
林凡心里一暖。
这就是他一手建立的联盟——从当初的小商小贩,到现在的行业标准制定者,这些人跟着他一路走过来,靠的不是利益捆绑,是信任。
“各位,”林凡正色道,“我今天开这个会,不是为了商量接不接受和解。和解是不可能的。我是想告诉大家,接下来的路,可能会很难走。”
他把赵天雄与S国情报人员接触的消息说了出来。
屏幕上的气氛骤然凝重。
“涉及国家安全?”陈斌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林凡,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决定提前进京,向部委汇报情况。”林凡顿了顿,“联盟的数据安全,大家不用担心。‘天穹’偷走的那批文档,都是咱们的公开技术资料。核心数据,全在我脑子里。”
张瑞苦笑:“林凡,你这话说的,我们更担心了。核心数据在你脑子里,那你人不就成了活靶子?”
“所以我带了保镖。”林凡笑了,“苏家派了军部的人,24小时跟着。各位放心,想动我,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李峰问。
“两件事。”林凡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接下来的ISO会议,我需要联盟的技术背书。各位把各自最核心的专利文档整理出来,加密发给我。第二——”
他看向屏幕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如果我在日内瓦出了什么事,联盟不能散。张瑞,你来做代理会长。”
屏幕上一阵骚动。
“林凡,你说什么呢!”张瑞急了,“什么叫你出了事?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!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林凡笑了,“做生意,风险管理是第一课。我只是把最坏的情况考虑进去,不代表它会发生。但万一真的发生了——”
他的声音平静下来:“联盟的标准,必须成为国际标准。这是咱们这代人,能给中国制造留下的最有价值的东西。”
屏幕上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,张瑞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:“你放心。只要我张瑞还有一口气,这件事就一定办成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表态。没有豪言壮语,但每一句话都沉甸甸的。
林凡点点头,结束了会议。
他合上笔记本电脑,看了一眼背面贴着的画。火柴人举着盾牌,怪兽张牙舞爪。
“笑笑,”他轻声说,“爸爸的盾牌,不只是给咱们家用的。”
下午,林凡带着笑笑和苏晚晴去了商务部。
接待他们的是对外经济合作司的刘司长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,戴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但眼睛里透着精明。
“林总,你们的材料我看了。”刘司长推了推眼镜,“团体标准转化为国际标准,商务部原则上是支持的。但有个问题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ISO标准的话语权,历来掌握在欧美发达国家手里。中国提案通过的比例,不到百分之十五。而且,‘天穹’背后是国际资本,他们在ISO的人脉和影响力,比你想象的大得多。”
林凡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是去提案,是去‘踢馆’。”
刘司长一愣:“踢馆?”
“对。”林凡打开随身带的文件夹,里面是他用“活体数据库”能力整理的一份报告——全球儿童用品安全标准的横向对比。
“刘司长,这是我对欧盟、美国、日本、中国四套标准的对比分析。结论很明确——中国的标准,在化学残留、物理结构强度、材料生物相容性等七个核心指标上,都是全球最严格的。”
“但问题是,我们的检测方法落后,导致数据不被国际认可。‘天穹’一直在利用这一点,攻击我们的标准‘不科学’。”
刘司长接过报告,翻了几页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“这份报告……你从哪弄的数据?”
“公开渠道。”林凡说,“各国的标准文本都是公开的,只是没有人做过这么详细的对比。我花了三个月时间,一条一条比对出来的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刘司长知道,这不是“三个月”能完成的工作。欧盟的儿童用品安全标准,正文加附录超过两千页。美国的联邦法规,更是分散在几十个部门的文档里。光是搜集整理,就需要一个专业团队干半年。
这个人……是怎么做到的?
“林总,”刘司长合上报告,眼神变了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的不多。”林凡说,“第一,国标委正式行文,把联盟标准列入国际标准转化计划。第二,商务部和外交部协调,给我一个参加ISO会议的正式身份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我在会议上被人围攻,国家得给我撑腰。”
刘司长沉默了很久。
“前两条,我可以协调。第三条——”他看着林凡,“得看你自己能扛多久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国际会议的博弈,不是比谁有道理,是比谁扛得住压力。”刘司长的声音压低了,“赵天雄在ISO经营了十年,他的人会在会议上给你挖坑、设陷阱、打消耗战。你要是扛不住,国家出面也没用。”
林凡笑了:“刘司长放心,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能扛。”
刘司长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:“好。那我就陪你赌一把。”
从商务部出来,笑笑拉着林凡的手问:“爸爸,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皱着眉头呀?”
“因为他肩膀上有很重的东西。”林凡说。
“像爸爸一样吗?”
林凡想了想:“比爸爸还重。爸爸的肩膀上,只有你和妈妈。他的肩膀上,有好多好多个爸爸。”
笑笑歪着头,显然没听懂。但她没有再问,只是把林凡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傍晚,林凡回到苏家大院,开始收拾行李。
苏晚晴把笑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笑笑坐在地毯上,把自己的玩具一个个拿出来“面试”,决定谁可以跟着去瑞士。
“小熊可以去,小兔子也可以去。长颈鹿太高了,飞机装不下……”
林凡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前世的今天,他在做什么?
加班。永无止境的加班。笑笑的家长会,他让妻子去。笑笑的生日,他让妻子帮忙说“爸爸忙”。笑笑出车祸那天,他本来答应去接她,结果临时有个会……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爸爸,你怎么啦?”笑笑的声音响起。
林凡睁开眼,看到小姑娘正仰头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“没事。”他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,“爸爸在想,到了瑞士要带笑笑吃什么好吃的。”
“巧克力!”笑笑立刻兴奋起来,“老师说瑞士的巧克力最好吃了!”
“好,爸爸带你吃遍瑞士所有的巧克力。”
“耶!”
笑笑扑进他怀里,软软的、小小的、热乎乎的。
林凡紧紧抱住她,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。
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这一次,他会站在她身边,看着她长大、读书、交朋友、谈恋爱、结婚生子。这一次,他会是一个合格的父亲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王猛大步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。
“凡哥,东西都准备好了。”他把箱子放下,擦了把汗,“按你说的,一套备用的通讯设备,三台笔记本电脑,还有——你要的那个东西。”
他拍了拍其中一个箱子,表情有些复杂。
林凡点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“凡哥,”王猛犹豫了一下,“真的要走这一步?”
“未雨绸缪。”林凡说,“赵天雄能动用S国的情报人员,说明他背后的人能量不小。我不能赌他还有没有底线。”
“可……”王猛看了一眼笑笑,压低了声音,“带笑笑去,会不会太冒险了?”
林凡沉默了几秒。
“猛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带笑笑吗?”
王猛摇头。
“因为我答应过她。”林凡说,“上辈子,我答应过她很多事,一件都没做到。这辈子,我答应她的每一件事,都要做到。包括——”
他看向笑笑,小姑娘正举着长颈鹿跟苏晚晴据理力争,说长颈鹿可以“把头低下来坐飞机”。
“包括让她亲眼看到,她爸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王猛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他伸出手,用力拍了拍林凡的肩膀:“一路平安。家里有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当天晚上,林凡收到了陈嘉禾教授的邮件。
邮件很短,只有三行字:
“林先生,报告已阅。我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无数教育方案,绝大多数都是纸上谈兵。你的报告,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份把‘孩子’放在‘理念’前面的。”
“我来杭州。不是帮你办学,是想亲眼看看,什么样的父亲,能写出这样的报告。”
“陈嘉禾。”
林凡看完,把邮件转发给了李老师,附了一句话:“最强顾问已就位。剩下的,看我们了。”
他合上电脑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月光很亮,照在那棵老槐树上。笑笑白天在树下玩的时候,捡了一根树枝当“魔法棒”,说要帮爸爸打败怪兽。
那根树枝还插在树下的泥土里,顶端系着笑笑的小手帕,在夜风里轻轻飘着,像一面旗帜。
林凡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床边。
苏晚晴已经睡了,笑笑躺在她怀里,小手还攥着那只“通过面试”的小熊。
他轻轻躺下,把母女俩一起搂进怀里。
笑笑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“爸爸”,往他怀里拱了拱。
林凡闭上眼。
明天,飞日内瓦。
赵天雄,你的牌打完了。
该我出牌了。
同一时刻,日内瓦。
万豪酒店的总统套房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者正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着夜晚的日内瓦湖。
门铃响了。
助手推门进来,递上一份文件:“科尔先生,‘天穹’传来的资料。”
被称为科尔的老人接过文件,翻开第一页——林凡的照片,以及一份详细的背景调查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先生?”
“一个中国小商人,想挑战ISO的标准体系。”科尔把文件扔到桌上,“赵天雄那个蠢货,连这种人都搞不定,还要求我出手。”
他转身看向助手:“联系理事会的人。就说——ISO/TC 241会议,我要旁听。”
助手一愣:“先生,您亲自去?”
科尔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回文件上林凡的照片,嘴角的笑容渐渐变得冰冷。
“我想看看,这个中国人,凭什么这么狂。”
窗外,日内瓦湖的湖水漆黑如墨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