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大家都没有再说话。
又过了几分钟,第四位室友到了。
男生个子中等,头发剪得很利落,脸上还带着点刚到陌生环境的新鲜感。
“来,最后一位室友。”霍淳笑着介绍道,“严承弈,昭宁中学的,也是这次物理省队的。”
“你们好。”严承弈打了个招呼。
“欧玄子。”
“陆铭。”
沈安也低低说了句:“你好。”
严承弈看到沈安时明显愣了一下,没想到会和他分到一个宿舍。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,神色自然地拖了行李箱进来。
霍淳拍了拍手,满意道:“人这下齐了,正好。”
他说完,应该是看出宿舍里气氛微妙,目光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,没有多问,只是照例叮嘱一下。
随着霍淳离开,严承弈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放,先去看了眼自己的床位,动作麻利地把书包扔上桌,然后转过头来,冲几人笑了笑。
“真巧。”他说,“没想到能跟你们分一个宿舍。”
欧玄子一听这语气就舒服多了,是个会正常聊天的。
“你认识我们?”他问道。
“这话说得。”严承弈失笑,“现在省队里谁不认识你们两个?”
“一个双297,一个NOI金牌,名气都不小。”
欧玄子很满意:“你这人讲话我爱听。”
严承弈又看了陆铭一眼:“饭馆讲题那个视频我刷过,后面采访也看了。”
“你本人比视频里看着……低调一点。”
“刚才霍学长也是这么说的。”欧玄子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陆铭耸耸肩:“可能视频带了滤镜吧。”
严承弈收回视线后,又看向了沈安。
“你怎么来这么早?”
“路上没堵车。”沈安道。
“哦。”
严承弈应了一声,神色很自然。
陆铭隐约感觉,两人虽然认识,但关系算不上熟,顶多是在同校彼此知道名字的程度。
宿舍里四个人简单收拾了一阵,眼看时间差不多到中午,欧玄子伸了个懒腰,率先开口。
“走不走?先吃饭去。”
他说完,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另外几人。
严承弈点头:“走啊,我正好也饿了。”
沈安犹豫道:“我……等会儿再去。”
欧玄子没有坚持,于是三人一起出了门。
走出宿舍楼,外头阳光正好。
国庆节的大学校园比平时冷清一些,路上行人不多,偶尔能看见结伴散步的学生。
欧玄子走了没几步,还是没忍住。
“兄弟,”他转头看向严承弈,“沈安在你们学校也这样?”
“哪样?”严承弈问。
“就这么紧?”欧玄子找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,“看着好累的样子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严承弈道,“你们刚认识他,不知道很正常,在我们学校,他很出名的。”
“因为他是第一?”
“这当然是原因之一。”严承弈笑了笑,“不过更主要的是他非常特别。”
陆铭没插话,只安静听着。
严承弈显然不是那种背后说人闲话的性格,更像是在客观地描述一个事实。
“沈安在学校里基本没什么朋友,倒不是谁排挤他,而是他这个人……很难靠近。”
“你跟他说十句话,他能用十个嗯给你挡回来,完全没聊下去的兴趣。”
“别人下课聊天,他在看题,别人中午吃饭,他在记计划,别人晚上回宿舍路上放空一下,他一边走一边看手机。”
欧玄子下意识问了一句:“你们学校不是抓手机挺严吗?”
“对啊。”严承弈点头,“所以他才特殊。”
“我们学校路上看手机,被年级主任逮到基本就得挨骂,只有他,老师们都见怪不怪,都知道他是在汇报学习计划。”
欧玄子听得嘴角一抽。
这待遇都不知道该羡慕还是该窒息。
严承弈继续道:“而且他是真的强,物理天赋极高,高一就能压着我们一群高二高三打,老师都很看重他。”
“那不是挺牛的吗?”欧玄子说。
“牛是牛。”严承弈顿了顿,“但他活得挺标准化的。”
这个词用得很准,欧玄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严承弈想了想,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:“说难听点,他不是自律。”
“而是他律。”
陆铭眉头微微一挑,欧玄子则轻吸一口气。
这话不好听,但又非常贴切。
所谓他律,就是被迫自律,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,而是在外界长期高压约束下形成的一种惯性。
这种状态在一些近乎军事化管理的学校里并不少见,只是沈安这样的明显到了另一种程度。
“他爸妈都在江朔大学任教。”严承弈继续道,“具体是什么头衔我不太清楚,反正都是很厉害的教授,家里对他要求特别高,这在我们学校不算秘密。”
“高到什么程度?”欧玄子问。
严承弈想了想:“手机有学习统计软件,每天做了多少题、用了多久时间,都会记,成绩波动了要复盘,休息时间要说明去干嘛,跟谁走得近一点,家里都可能会过问。”
欧玄子听得头皮都有点发麻,当初赵珂管他都没这么严过……
严承弈笑容略显复杂:“不过他自己不怎么反抗,至少在学校里我们没见过。”
这时候,几人已经走进食堂。
中午人不少,还不至于找不到位置。
严承弈眼尖,率先占到一张四人桌,三人排队打饭坐下后,话题还没断。
欧玄子咬着筷子,还是觉得离谱。
“那他平时真没朋友?”
“有能说上话的同学,没见过特别近的。”严承弈道,“你别觉得他惨,他成绩摆在那儿,老师都捧着,竞赛组也挺重视。”
“只是怎么说呢,他不像我们这种人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欧玄子认同点头。
食堂里人来人往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显得很是热闹,和宿舍里那通电话后的压抑感截然不同。
可陆铭心里那点异样,并没有被这股热闹冲散。
反而因为严承弈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补充,变得更清晰了些。
他在沈安身上看见了自己过去的影子。
同样是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压进学习里,同样是把生活安排得密不透风。
只不过他以前更多是自己逼自己。
而沈安给人的感觉,是长期活在别人的安排和要求里。
什么时间该做什么,做到什么程度,哪些事该碰,哪些事不该碰,都已经被提前写好了。
这种状态,比单纯的自律更麻烦。
自律至少知道自己在往目标走。
可他律一旦过了头,人很容易就只剩下照着做。
久而久之,天性和情绪都会被压抑,连努力本身都慢慢失去原本的意义。
学习不该变成这样。
陆铭不喜欢这种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