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,原火箭班自习室,现学习社自习室。
今天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。
走廊外不断有人来回跑动,脚步声和说笑声一阵接一阵。
再远一点,操场方向传来的广播试音声时断时续。
相比之下,自习室里的人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桌上还摊着学习日志、计划表和卷子,表面看起来安静,可真正能静下心来的没几个。
学习社成立没多久,很多东西都还只是个雏形,说是严格执行,其实更多靠自觉。
所以学校一宣布课程取消、今晚办烧烤大会后,学习社就有二十多人主动来了自习室。
只是大家还没养成习惯,外头又热闹,才过了没多久,人就跑了一半。
剩下的十几个人,倒不是有多坚定,只是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继续按原计划来。
陈松合上手里的计划本,眉头微微皱着,忽然说道:“今天还有复盘的。”
可惜没人接这个话茬。
连他自己都知道,这话说得有点虚。
窗外正有人抬着长桌经过,喊声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来,热热闹闹的。
都这种时候了,再提什么按计划执行,多少显得不合时宜。
叶锦堂手里转着那根熟悉的铁棍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都走一半了。”
陈松看向他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“那也不能一点安排都没有吧。”
叶锦堂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。
“那你安排吧。”
“……”
陈松当场被噎了一下。
安排什么?安排剩下这十几个人继续坐在这里,听着楼下全校热火朝天地准备烧烤大会?
叶锦堂这才回过头:“再坐下去,显得像我们跟学校有仇。”
旁边有人没忍住,狠狠点了点头。
陈松嘴巴蠕动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不是非要死撑,只是习惯了按表执行,突然被这种全校性的活动打乱节奏,一时间有些不适应。
可叶锦堂这话一出来,再坚持下去就多少有点刻意了。
叶锦堂把铁棍往袖子里一收,站直了身子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陈松下意识问。
“帮忙。”叶锦堂理所当然道,“全校都在动,就我们窝在这儿,不太好。”
陈松坐在原地沉默了两秒,最终还是把桌上的计划本收了起来。
都这样了,再不去就真不太合适了。
……
陆铭在苏依依走后不久也出了行政楼。
他原本想再打几把游戏,不过想着今天既然是给自己放假,倒不如干脆去操场那边转转,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。
毕竟这场烧烤大会算是他提出来的,学校都忙成这样了,他不好一点都不露面。
刚绕过行政楼前的小路,还没走到操场边,他就看见了一个相当有冲击力的画面。
校门口那边,两辆卡车正缓缓开进来。
车厢后门已经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排套着薄膜的整羊,白花花一片,在日光下看着格外醒目。
几个后勤师傅踩着车边往下搬,动作麻利得很,不一会儿地上就已经摆了十几只。
照这个架势看,总数少说也得五六十只。
陆铭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愕然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旁边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“采访完了?”声音懒洋洋的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陆铭侧头一看,果然是欧玄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苏依依他们了。”欧玄子搂着他肩膀,朝行政楼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就那个摄像大哥扛着机器,想不认出来都难好吧。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
欧玄子目光又落回陆铭脸上,啧了一声:“你这下是真要出名了。”
“有这么夸张?”
“你以为呢。”欧玄子斜了他一眼,“从九点半开始,找我打听你的人都快排到昭宁去了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废话,我好歹也是NOI金牌,竞赛圈朋友还是有一批的。”欧玄子道。
“有问你手机号的,有问你微信的,还有问你是不是从小就开始系统学竞赛的……”
陆铭听得有点无言:“我哪来的独门秘方。”
“别人不这么想啊。”欧玄子道,“你现在的画风,跟墨芝芝差不多了。”
提到这个名字,陆铭来了点兴趣:“她成绩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欧玄子点头,“和你一样,双省队。”
这个陆铭不意外,对方的实力确实很夸张。
“数学264,物理307。”欧玄子道,“我估计你这次物理是全省第三,她第二。”
“那第一呢?”
“昭宁中学的。”
欧玄子说到这儿,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那家伙更离谱,高一,第一次参加物理复赛,名字叫沈安,直接考了320。”
陆铭都怔了一下:“320?”
“对。”欧玄子感慨道,“比你还黑马,昭宁那边这回算是又捡到宝了。”
陆铭点点头,由衷道:“那确实厉害。”
物理复赛满分400,320这个分数不是进省队那么简单了,放到任何地方都足够吓人。
不过欧玄子很快又把话题拽了回来。
“但你不用妄自菲薄,高联这一块你是绝对的省第一。”他笑道,“而且我专门打听过了,全国估计都没有比你更高的。”
“全国?”
“这次虽然查的是省排名,但卷子全国都一样,目前我听到的消息里,还真没谁比你高。”
他说着,推了陆铭一下,语气里带着种很真诚的羡慕。
“全国第一诶,说出去多有牌面。”
陆铭听完,只觉得有些可惜。
因为系统不认这个,只认省级比赛。
要是它按全国来算,估计面板上的变化会更夸张。
欧玄子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到了校门口那一排整羊上。
“看到没,一个班一头。”
“嗯?”陆铭回过神。
欧玄子指着那边,一副相当内行的模样:“你知道这种烤全羊多少钱吗?”
陆铭摇头。
“起码一千块。”欧玄子道,“而且这还是按学校这种批量拿货算的,你看这羊都处理好了,还包烤,价格只高不低。”
他说着扫了一眼,迅速估了个数。
“咱们学校六十多个班吧?光这些羊,七八万肯定要的。”
陆铭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猜到这次花销不会便宜,甚至都想好要从自己的奖学金里拿一部分出来补上,就差跟校长说了。
可现在一听这数字,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学校的手笔。
“这还没算别的。”欧玄子继续补刀,“我刚在后头还看见好几车食材,鸡翅、里脊、火腿肠、蔬菜、饮料……一大堆,学校这波活动,十五万估计都打不住。”
“十五万……”陆铭下意识咽了下口水,“这么多吗?”
“嗐,这对学校来说都是小钱。”欧玄子摆摆手,“你可是双省队,六中这回等于平地起高楼,后面升学率、宣传、专项经费、各种政策支持,能吃到的东西多了去了。”
他说得虽然不算特别细,但意思很明确了。
学校不是傻大方,这笔钱反而花得很明白。
六中这些年在竞赛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,如今突然冒出个数学全省第一、物理全省前三的高二生,还是从本校带出来的,这种级别的成绩,对学校层面的意义根本不是几十头羊能比的。
别说十五万,换成谁来都得舍得花。
除非是那些把经费往自己兜里揣的。
欧玄子又道:“所以你放心吧,学校这钱花出去,绝对半点不心疼。”
陆铭看着那一排还在不断往下搬的整羊,一时间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。
片刻后,他才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对了,你刚才说很多人找你打听我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的?”
“还没统一回呢。”欧玄子耸耸肩,“所以我来问你,有人想加你联系方式,有人想和你聊聊,你觉得呢?”
“还是算了吧,我暂时没太多社交的想法。”
“行。”欧玄子答应得很干脆,“那我帮你全回绝了。”
两人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。
卡车边上不断有人卸货,校工、老师、学生混在一起,场面热闹得像美食节。
而接下来的下午,这种热闹还在不断升温。
陆铭没闲着,想去搭把手,结果还没干多久,就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。
只要他手一伸,立刻就会有人围上来。
“哎哎哎,陆神,这个放着我来。”
“你别搬了,真别搬了,回头再把手弄伤了。”
“陆神你去歇着吧,真不用你动手。”
最后他只得无奈放弃,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坐下,翻开讲义看了一会儿,算是维持一下手感。
与此同时,操场上的桌椅越摆越多,烤架一排排架起来,炭火、签子、调料、纸盘、饮料箱全都被分门别类地送到各班区域。
到后面,操场有些摆不下了,只能顺着边上的水泥地继续往外铺。
校园里来来回回的人越来越多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。
广播站那边也没闲着,开始试着放学生点的歌。
前一首还是老歌,后一首就是某首节奏很欢快的流行曲,偶尔信号不稳滋啦一下,反而更有种校园活动特有的烟火气。
下午五六点的时候,会场基本布置完毕。
等到天色渐晚,欧玄子又晃过来叫他,他这才合上讲义,起身往操场走去。
还没真正走近,香味就先飘了过来。
羊肉被火烤出的油香混着孜然和辣椒面,在晚风里一层层荡开,勾得人本能地分泌口水。
再往前,是炭火的热气、学生的说笑、广播里正放着的歌,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喊声……有人在抢座位,有人在喊同学帮忙递纸盘,有人在催自己班的肉怎么还没上。
平时一到晚自习就会迅速安静下来的六中,这一刻像是活过来一般。
各班区域都围满了人,老师和学生们混在一起,平时课堂上的距离感在这种场合被冲淡了不少。
陆铭刚踏进操场,就感到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。
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,很快又散开了。
毕竟今晚大家都处在一种相当兴奋的状态里,比起围观他,显然还是眼前的烤全羊和烧烤架更有吸引力。
“那边。”欧玄子给他指了个方向。
两人一同来到十班驻地,周骏正站在烤架边上,一脸严肃地翻着几串肉。
旁边不知道是谁喊了句“别烤焦了”,当场引发一阵哄笑。
陆铭也笑了笑,忽然瞥见不远处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。
是苏依依。
她手里还拿着话筒,身边跟着摄像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,正沿着操场边一路采访。
看来校方不光把他们留了下来,还把这场烧烤大会纳入了采访的一部分。
而看几人的表情,他们大概也乐在其中。
尤其摄像大哥,一边扛机器一边还不忘往烤架方向多看两眼,明显被香味勾得有些分心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操场上的灯全亮了,整座校园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热闹烘得暖洋洋的。
原本按班级划分得还算清楚的区域,没过多久就因为四处串门而乱了起来。
有人端着纸盘去别班换串,有人拎着饮料到处碰杯,老师们也不时在各班之间走动。
操场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班的。
10班这边更是重灾区。
不管是本班还是外班的学生,看到陆铭都会下意识停一下。
有人笑着和他打招呼,有人远远喊一声“陆神”,还有人顺手拍拍旁边同学,低声说一句:“看,那就是陆铭。”
也有人借着串门的机会端着纸盘过来,想和他说上两句话。
说来说去,无非都是恭喜佩服之类的话语。
陆铭都欣然接受,表示大家开心就好。
一小时后,他难得吃得有点撑。
于是站在操场边上,手里还拿着半杯冰饮,借着晚风慢慢消食。
就在这时,他身边多了个人。
陆铭侧头一看,愣了下。
居然是叶锦堂。
对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模样,袖口里隐约露出半截熟悉的铁棍。
“有事?”陆铭率先问。
叶锦堂没说话,只是先把那根铁棍从袖子里抽了出来,递到他面前。
陆铭看着那根铁棍,疑惑道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给你。”
“给我?”陆铭更愣了,“为什么?”
叶锦堂轻声道:“第一的象征。”
陆铭眉头一挑:“还有这个说法?”
“有。”叶锦堂点头,“以前它一直在我这。”
“因为你一直是第一?”
“是。”叶锦堂声音没什么波动,“因为一直没人撼动过我的位置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莫名有种奇怪的说服力。
陆铭看着那根铁棍,又看了看叶锦堂,莫名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如果你在一中呢,这铁棍还在吗?”
叶锦堂想都没想:“这就是我来六中的原因。”
“……”
这回答过于坦然,以至于陆铭都懵了一下。
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在认真回答,还是在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。
沉默片刻,陆铭抬起手,把那根铁棍轻轻推了回去。
“算了,不用。”他说,“你还是自己留着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铭想了想,给出一个相当诚恳的答案:“我觉得你拿着它比较合适。”
叶锦堂站在原地,似乎认真思考了两秒。
最后,他点了点头,没再坚持,只是重新把铁棍收回袖子里。
“也行。”
说完这句,他就这么转身走了,干脆得像只是来完成某种交接仪式。
陆铭耸耸肩,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