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铭吃饭很快,因为吃饭的每一分钟都是从学习里抠出来的。
筷子夹菜的路径像经过精密计算,每一口的量刚好塞满嘴又不耽误咀嚼,从坐下到放筷,中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周骏自认吃饭速度全班前三,直到高一跟陆铭做了同桌。
第一顿饭,他还剩一半,陆铭已经端着空盘子站起来了。
从那天起,周骏暗暗较上了劲。
可一年下来,战绩是胜少输多。
今天也不例外,陆铭七分钟吃完,放下筷子拍拍手。
周骏还剩小半碗饭,震惊道:“不是吧,你这么着急去找老周吗?”
“不然呢?”陆铭擦了擦嘴,端着餐盘走了。
周骏摇摇头,低头继续扒饭,扒了两口忽然停住。
鸡腿呢?他的鸡腿呢?
他表情痛苦地一拍脑袋:“靠,这下输得更特么惨了。”
……
陆铭背着书包到办公室门口时,听到里面有说话声。
门虚掩着,他本想敲门,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……那个陆铭是吧?昨天晚自习打游戏的?”
说话的人不是周国强,声音偏尖,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调调。
“老周啊,你心也太软了,换我早把手机没收了!”
陆铭停下手,没有立刻推门,从门缝往里扫了一眼。
周国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表情淡淡的。
对面坐着一个瘦高个,穿着白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刘建国,9班班主任,办公室跟周国强只隔了一道墙。
两个二类班年年暗中较劲,从平均分到升学率,什么都比。
而刘建国这人最大的特点,就是别人家出事他比谁都积极,一听到风声就带着笑脸登门“慰问”,生怕自己关心得不够及时。
尤其是10班,一旦有什么消息,就跟狗看到屎一样,半点不带耽误的。
此刻他翘着二郎腿,笑得很和善。
“我说老周,他成绩多少来着?年级79?”刘建国啧了一声,“要是年级第一也就算了,79名还在晚自习打游戏,你也不管管?”
周国强喝了口水,慢悠悠道:“你们班第一年级多少来着?”
刘建国的笑容卡了一下。
9班班级第一,上学期期末年级排名100开外,这事他心里门清。
周国强也没等他回答,语气随意得像在念课表:“我们班陆铭打游戏都能考79名,你们班憋着不打的才考多少?”
刘建国的二郎腿默默放了下来。
他干笑一声,迅速转移话题:“我也不是光说成绩,我就是心疼你。”
“你在这孩子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我是看在眼里的,结果人家转头就在你眼皮底下玩手机,搁我我受不了。”
周国强冷笑一声:“那你承受能力真差,都当这么久班主任了,怪不得评不上职称。”
刘建国的脸色一僵,职称是他的逆鳞,全办公室都知道。
他评了三次,三次没过,理由每次都不一样,归根结底就一个原因,班级成绩不够硬。
好在刘建国是老油条,对这话有了一定免疫,于是又把话题拽了回来:“老周,我跟你说正事呢,你别扯远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关心我吗?”周国强靠在椅背上,“我挺好的,谢谢。”
“我是关心你那个学生!”刘建国提高了音量,“陆铭要参加高联吧?一个搞竞赛的苗子,你让他沉迷游戏,万一高联砸了怎么办?到时候学校追责,你怎么跟领导交代?”
这话看似为陆铭着想,实际上是在提醒周国强,出了事你得背锅。
周国强丝毫不慌:“我们学校本来就不是搞竞赛的,陆铭能通过预赛就算是意外之喜了,砸不砸的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一下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“倒是你们班,上次预赛报了四五个吧?”
刘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一个都没过。”周国强替他说完了,“我建议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学生,别整天往我这儿跑。”
刘建国气得不行,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。
“行,你厉害可以吧?”
他一把拉开门,正要迈步,视线撞上了门口的陆铭。
两人对视,刘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,一句话没说,侧身挤过去,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陆铭没多在意,转头走进了办公室。
周国强看到他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找您。”陆铭在旁边坐下,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他一直这样?”
“习惯了。”周国强摆摆手,无奈道:“臭名远扬了属于是,没几个人爱搭理他。”
“不说他了,你突然过来干嘛?”
“有问题想请教您。”
周国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陆铭写了一上午的竞赛题,不可能一个问题都没有的,这下总算送上门来了。
周国强坐直了身子,表情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认真:“说吧,遇到什么难题了?”
“我昨晚打到了铂金段位,”陆铭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感觉遇到瓶颈了,想让您指点一下怎么上分。”
周国强一愣,刚才酝酿好的一肚子教学热情刹那间烟消云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王者荣耀,铂金段位,感觉操作跟不上了。”陆铭认真地重复了一遍。
周国强表情十分便秘:“一个游戏而已,你还要我来指导?”
“您昨天教得很有用。”
“那是顺嘴一提!”周国强的音量高了半截,但很快又压了下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皱起眉头:“等一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天不是白银吗?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铂金了?”
“铂金四。”
周国强盯着他,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
白银到铂金,中间隔着整两个大段位,粗略计算起码要打二十多把吧?
“你昨天玩了多久?”
陆铭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:“玩到了凌晨两点。”
周国强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。
凌晨两点。
昨天晚自习打了一把,在他办公室打了半个多小时,回家还接着打,一直打到凌晨两点。
这特么不是放松,这是上瘾了吧?
他张嘴就要发火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想起了今天早上的画面。
六点多就到教室,一坐下就开始刷竞赛题,五个多小时一动不动,草稿纸写了厚厚一摞,状态好得离谱。
一个玩游戏玩到凌晨两点的人,第二天六点就能进入那种状态?
这完全不合理吧。
周国强的怒气卡在了半路上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他盯着陆铭看了好一会儿,语气复杂:“你昨天玩完游戏之后,学习状态反而变好了?”
陆铭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周国强沉默了几秒,倒也没觉得多离谱。
他带了十五年的班,什么学生没见过。
有人考前必须吃一根士力架,有人做题前必须把桌面擦三遍,还有人非得听着白噪音才能进入状态。
陆铭这种就是绷得太紧了,偶尔松一下弦,效率反而上来了。
说白了就是劳逸结合,教育学课本第一章就写了的东西。
只不过这孩子的“逸”是打游戏,稍微离谱了点。
周国强花了好些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:“所以你要我教你打游戏?”
“是。”
“…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陆铭回道:“我觉得您水平很高。”
周国强深深叹息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