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4月15日，夜，金山县委。
赵小军的办公室里，灯光亮到很晚。
祁同伟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，茶面上浮着几片茶叶，他却一口没喝。
他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份红头文件——那是省委组织部的调令复印件，赵小军递给他看的。
“下周就去报到了。”
赵小军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，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光明区区委书记，省会核心区，一百多万人口。”
祁同伟的喉结动了动，想说句祝贺的话，却发现嗓子有些发干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，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“赵书记，恭喜您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这是重用。”
赵小军转过身，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，但眼神里有一种祁同伟看不透的东西：
“重用也是重担。光明区的情况不比金山，复杂得多。”
祁同伟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他等着，等着赵小军说下去。
他知道，今晚叫他来，绝不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个消息。
果然，赵小军在办公桌后坐下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看着他：“同伟，我今天找你来，除了告诉你我的调动，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谈。”
“您说。”祁同伟坐直身体。
“关于县长人选，市委征求了我的意见。”
赵小军的声音很平稳，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我推荐了你。”
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墙上的钟滴答作响，每一声都敲在祁同伟的心上。
推荐了你。
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又重如千钧。
祁同伟感到一阵眩晕，一种混杂着狂喜、震惊、不敢相信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县长。县委副书记、县长。
金山县政府的当家人，几十万百姓的父母官。
三年前，他从岩台市检察院调到金山，担任县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。
那时他三十三岁，是全市最年轻的县委常委之一。
他知道，这是赵小军运作的结果。
他投靠赵小军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在检察院，陈岩石压着他，不给他实权，不让他碰重要案子。
他需要一个机会，一个平台。赵小军给了他这个机会。
三年来，他跟着赵小军，学了不少东西。
如何协调各方关系，如何处理复杂问题，如何在基层打开局面。
他努力工作，政绩突出，在县里树立了威信。
但他知道，这一切的基础，是赵小军的信任和支持。
现在，赵小军要走了。
在他走之前，把他推上了县长的位置。
“小军……”祁同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但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……我怕我担不起来。”
“担得起来。”赵小军说得很肯定。
“你在政法战线的工作，大家有目共睹。
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，统筹协调的能力，我都看在眼里。
县长这个位置，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力。”
祁同伟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狂喜过后，一种更深层次的忧虑涌上心头。
赵小军要走了。
他最大的靠山，就要离开金山，离开岩台，去几百公里外的京州。
从今往后，他在金山，将独自面对一切。
县委书记王建国，五十七岁，老资格，在金山经营多年，门生故旧遍布全县。
他会不会接纳自己这个年轻的县长？
县委班子里的其他常委，会不会服气？乡镇的那些老油条，会不会阳奉阴违？
还有市里。
岩台市委的那些领导，有几个是真心支持自己的？
他们同意赵小军的推荐，是看在赵小军的面子上，还是真的认可自己的能力？
这些问题，像潮水一样涌来，让祁同伟感到一阵窒息。
“怎么了？”赵小军看着他，“不高兴？”
“不，不是。”祁同伟连忙摇头。
“小军，谢谢你。真的，谢谢你。没有你，就没有我的今天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有点突然。”
赵小军笑了，站起身，走到祁同伟身边，拍拍他的肩：“同伟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
你在想，我走了，你怎么办？
你在想，你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？
你在想，市里、县里那些老同志，会不会服你。”
祁同伟抬起头，看着赵小军。赵小军的眼睛很亮，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。
“我告诉你，你能。”赵小军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有力。
“你在金山三年，干了什么，大家都看在眼里。
抗洪救灾，你冲在一线；招商引资，你跑断了腿；
信访维稳，你解决了多少难题？
这些，不是靠我赵小军的面子就能做到的，是靠你自己的能力，自己的付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祁同伟想说什么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赵小军打断他。
“同伟，我走之前，有几句话要交代你。
你记在心里，对你以后有帮助。”
祁同伟坐直身体，认真听着。
“第一，要尊重老同志。特别是王建国书记，他是老金山，经验丰富，威信高。
你要多向他请教，多向他学习。有他在前面顶着，你的压力会小很多。”
“第二，要团结班子。县长不是一个人干，是要带着一班子人干。
副县长、各局局长、乡镇长，都是你的左膀右臂。
你要把他们团结起来，拧成一股绳。该放权的放权，该担责的担责。”
“第三，要抓住重点。政府工作千头万绪，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。
当前，最重要的是三件事：春耕生产、农村税费改革试点、招商引资。
这三件事抓好了，其他工作就好办了。”
“第四，要守住底线。你是县长，权力大了，找你办事的人多了，诱惑也多了。
记住，不该拿的不要拿，不该收的不要收。
只要你干干净净，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赵小军一口气说完，看着祁同伟：“记住了吗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祁同伟用力点头。
“好。”赵小军坐回座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，递给祁同伟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祁同伟接过笔记本，翻开。里面是赵小军在金山三年的工作笔记，密密麻麻，记录着全县的基本情况、主要问题、工作思路、人脉关系……
“这是我三年来的工作笔记，对你有用。”赵小军说。
“特别是最后几页，我整理了一份名单，是市里、省里一些关键部门的关键人物。
你有事可以找他们，提我的名字，他们会给面子。”
祁同伟捧着笔记本，手有些发抖。
这份笔记，这份名单，是赵小军留给他最宝贵的东西。
“小军，我……”祁同伟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别煽情。”赵小军摆摆手。“同伟，我推荐你，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人，而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我希望你能把金山发展好，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这也是我三年来的心愿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祁同伟站起来，向赵小军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小军，谢谢你。你的恩情，我记一辈子。”
赵小军也站起来，握住他的手：“别说这些。
到了京州，我们还是师兄弟。有什么事，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一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