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林安的专机在暴雨中降落在江久机场时,抢险战斗已经持续了二十多个小时。
他未作任何停留,直接乘车赶往决口现场。
沿途所见,一片泽国,被淹的农田、倒塌的房屋、惊慌转移的群众……每一幕都刺痛着他的心。
在颠簸的吉普车上,听着省市领导语无伦次、带着哭腔的汇报。
林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但他紧紧抿着嘴唇,没有发怒。
只是不断询问着最新的水情、险情、人员伤亡、物料调度、群众转移情况。
他的手,因为用力握着扶手而指节发白。
赶到溃口附近的高地,眼前景象更是触目惊心。
近百米宽的决口处,洪水如瀑布般倾泻,声如雷鸣。
抢险现场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机械轰鸣,无数身影在泥泞和洪水中奋力搏杀。
林安穿上救生衣,不顾随行人员和地方领导的劝阻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前线指挥部。
“报告总指挥!溃口宽度已初步控制,但水流依然湍急,进展困难!
抢险队员已连续作战超过三十小时,体力严重透支!
物料消耗极大,后续供应压力巨大!” 现场总指挥,一位满身泥浆的副省长,嘶哑着喉咙汇报。
林安看着远处洪水中那些奋力拼搏的身影。
看着不断被洪水卷走又迅速补充上去的沙袋石块,沉声道:“同志们辛苦了!
但现在的每一分钟,都关系到下游无数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!
我们不能停,也不能退!
告诉前线指战员,我林安在这里,和他们一起扛!
要人给人,要物给物,要什么给什么!全国都在支援我们!
必须堵住!不惜代价!”
他的到来,他坚定沉着的声音,极大地稳定了军心,鼓舞了士气。
他当场协调增派更多部队官兵、调拨更多抢险物资,甚至直接与中枢有关部委通话,请求紧急空投大型堵口专用设备和材料。
接下来的两天两夜,林安几乎未曾合眼,坐镇在最前线。
饿了啃两口冷馒头,困了就在指挥部的折叠椅上眯一会儿。
他不断听取汇报,研判水情和抢险进展,做出一个个关键决策。
他的存在,像一根定海神针,也像一座喷薄的火山,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。
第三天下午,在付出了巨大牺牲和代价后,在无数军民舍生忘死的奋战下,溃口处最后一道合龙坝口成功实现合龙!
肆虐的洪水被重新锁回河道,决口终于被堵住了!
胜利的消息传来,精疲力竭的抢险军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许多人相拥而泣,更多的人则直接瘫倒在泥泞中。
林安站在高处,望着那刚刚合龙、尚显脆弱的新堤。
望着远处渐渐退去的洪水,望着身边一张张沾满泥污、疲惫却充满激动泪水的脸庞,他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安全帽,久久沉默。
次日,在边西省委省政府临时召开的“江久大堤决口抢险救灾阶段性总结大会”上。
气氛却与外面的如释重负截然不同,凝重得让人窒息。
会场前方,悬挂着黑底白字的横幅——“沉痛悼念在抗洪抢险中英勇牺牲的烈士”。
主席台上,边西省委、省政府、江久市委、市政府的主要领导。
以及参与抢险的部队、武警、消防代表肃然就坐,但个个面色沉重,如坐针毡。
会议由边西省省长主持,他简要通报了决口封堵成功的情况,表彰了抢险救灾中涌现出的英雄集体和个人。
然而,当他的讲话结束后,本该进入下一项议程时,坐在主席台正中的林安,缓缓抬起了手。
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林安站起身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,又扫过主席台上那些不敢与他对视的地方大员们。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,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刺骨的寒意:
“在开会之前,我提议,全体起立。”
与会人员不明所以,但都迅速站了起来。
林安的声音低沉下去:“为我们在此次江久大堤决口抢险中,英勇牺牲的……烈士们,默哀三分钟。”
没有音乐,没有哀乐。
只有会场内压抑的呼吸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洪水尚未完全平息的呜咽。
整整三分钟,林安垂首肃立,台下所有人。
无论级别高低,无论心情如何,都只能跟着低下头,感受着这沉重如山的静默。
这三分钟,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批评,都更让人难堪,更让人窒息。
每一个参与决策、负有责任的人,都仿佛能听到那些牺牲烈士无声的质问,能感受到那逝去生命沉甸甸的分量。
默哀毕,众人落座,但气氛已然降至冰点。
林安没有坐下,他就站在那里,目光如刀,直刺向主席台上坐立不安的边西省委书记、省长,以及江久市委书记、市长。
“固若金汤?” 他开口,声音依旧不高,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年初我来调研,看到水位记录,看到堤防的那些砂基段、那些历史出险点,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?
我是不是反复强调,超高水位浸泡是堤防最大威胁?
是不是要求你们必须立即排查加固,特别是渗透稳定问题?
是不是让你们修订应急预案,加强演练,落实责任到人?”
他每问一句,目光就扫过一人。被看到的人,无不面色惨白,冷汗涔涔。
“你们当时是怎么跟我保证的?” 林安的声音陡然拔高,压抑了数日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,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。
“‘请首长放心,我们江久大堤是经得起考验的百年工程,固若金汤!’
这话,是谁说的?站出来,让我看看!”
江久市委书记身体猛地一抖,头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,哪里敢站。
“百年工程?固若金汤?” 林安怒极反笑,指着窗外的方向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百年工程?这就是你们的固若金汤?
在警戒水位上泡了九十四天!九十四天!
哪怕你们稍微重视一点,稍微加固一点,加强一点巡查,提前发现一点苗头,这场灾难,这场牺牲,或许就能避免!
可你们干了什么?是视若无睹!是麻痹大意!
是拿人民的生命财产当儿戏!
是拿战士们的血肉之躯,去填补你们工作不力的窟窿!”
他的话语如同鞭子,抽打在每一个相关责任人的心上。
“管涌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!
从苗头到溃决,中间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处置?你们的巡查制度呢?
你们的应急预案呢?你们的抢险队伍和物资呢?
是不是都躺在纸上,睡在汇报里?
非要等到堤垮了,人死了,才想起来拼命?
早干什么去了!”
林安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,发出砰然巨响,震得话筒都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。
“你们这是什么行为?这是严重的渎职!是犯罪!
是对党和人民的极端不负责任!
那被洪水吞噬的农田房屋,那无家可归的群众,还有那些永远躺在泥水里的年轻战士……
他们的血,他们的泪,你们谁能负责?谁负得起这个责!”
会场内鸦雀无声,只有林安愤怒的斥责在回荡。
边西省委书记、省长等人面如死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良久,林安的怒火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,但眼神却更加冰冷,更加锐利。
他缓缓坐下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是更深的寒意:
“抢险救灾,是挽狂澜于既倒,是英雄行为,值得表彰。
但追根溯源,堵住制度和人心的缺口,比堵住江堤的缺口更重要,也更难。”
他目光扫过全场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道:
“这件事,没完。抢险结束了,但调查必须开始。
责任必须理清,教训必须汲取,该负的责任,一个也跑不了!”
他看向身旁的秘书,沉声道:“记录一下。
以防总和我个人的名义,立即上报中枢,建议由中纪委牵头,成立联合调查组。
彻底调查江久大堤工程!
从项目立项、审批、招标、施工、监理、验收,到历年维护加固资金的使用。
防汛责任的落实,特别是此次决口暴露出的工程质量问题和相关责任人员的履职情况。
给我一寸一寸地查!
有一个算一个,无论涉及到谁,无论职务多高,背景多深。
只要查实存在贪腐、渎职、失职行为,必须依法依规,严肃处理,绝不姑息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量,如同钢铁铸成的律令,砸在会场每一个人的心头:
“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,容不得半点沙子!
国家的堤防,更容不得蛀虫!
这件事,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
给历史一个交代,给人民一个交代,也给那些牺牲的烈士……一个交代!”
会议在无比压抑和沉重的气氛中结束。
林安没有再多看那些如丧考妣的地方大员一眼,起身离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