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寒风卷着雪粒,扑打着省委一号楼的窗棂。
林安刚刚结束一个关于开春经济工作的部署会,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。
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,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内格外刺耳。
林安心头无端一紧,拿起听筒。
妻子王幼楚极力压抑的哽咽声传来,字字如锤:“老林……爸……爸不行了,医生让准备后事……你快回来,爸在等你……”
林安握着听筒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父亲林大山,那个沉默如石、脊梁却从未弯过的轧钢厂老工人,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。
年轻时在轧钢车间落下的病根,经年累月,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。
“……知道了,我马上安排。” 林安的声音异常平稳,甚至有些沙哑。
简短安抚两句,挂断电话,他在宽大的座椅里静坐了足足一分钟。
窗外,雪势似乎更急了些。
他霍然起身,走向隔壁。
秘书赵泽邦见他神色,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泽邦,立刻安排,我要马上回北京。
老爷子……病危。” 林安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。
“是,书记!我立刻联系机场和北京那边!” 赵泽邦心头一凛,瞬间明白,没有丝毫迟疑。
林安点点头,转身快步走向省长秦文华的办公室。
片刻后,秦文华神色凝重地送他出来,用力握了握他的手:“林书记,节哀顺变!
家里的事最大,工作这边有我,你放心!我让驻京办全力协助!”
“有劳了,文华同志。” 林安回握了一下,没有更多言语,匆匆离去。
夜幕深沉,风雪交加。专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疾驰,直奔机场。
机舱内,林安闭目靠在椅背上,父亲的一生,那些零碎却沉重的片段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:那双布满老茧、永远洗不干净油污的大手;
得知他考上大学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、混杂着骄傲与忧虑的复杂光芒;
还有后来每次他匆匆归家,父亲总是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,不多话,只是静静看他,末了问一句“工作顺当?别太累。”
父亲的一生,似乎就是劳作、沉默、忍耐,用钢铁般的意志和日渐佝偻的身躯,扛起了家庭,也扛尽了时代与命运加诸的磨难。
飞机穿透厚重的云层,降落在被冰雪覆盖的首都机场。
已是深夜,驻京办的车在外等候。
没有寒暄,车在寂静的雪夜里驶向医院。
重症监护室外,母亲王桂芬被女儿林静搀扶着,早已哭得几乎站立不住。
弟弟林健、林康,妹夫赵庆民,外甥赵小军,儿子林曦……一大家子人聚在门口,人人面带悲戚,眼圈红肿。
“大哥!” “舅舅!” 众人见到他,仿佛找到了主心骨,悲声更切。
林安上前,紧紧握住母亲冰冷颤抖的双手,那双手枯瘦,仿佛只剩下皮包骨头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爸他……”
王桂芬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是死死抓着儿子的手,往监护室的方向看。
林静在旁边哭着说:“大哥,爸一直撑着,等你……”
林安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沉重的门。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。
病床上,父亲林大山瘦得脱了形,身上连着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,监护仪上绿色的曲线微弱地起伏着。
听到脚步声,老人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,睁开了一条眼缝,浑浊的目光茫然地转动,终于,定格在林安脸上。
“……安……子……” 气息微弱,几不可闻。
“爸,是我,我回来了。” 林安一步跨到床边,双手握住父亲枯槁如柴、布满针孔和老年斑的手。
那手冰凉,却仍能感觉到指节粗大变形留下的硬茧。
林大山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,他嘴唇翕动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林安立刻俯身,将耳朵贴近。
“……回……来啦……好……” 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
“……咱家……就你……有出息……爸……心里……亮堂……”
“爸……” 林安喉咙堵得发痛。
“……公家事……大……好好干……对得起……天地良心……” 老人的声音更加断续,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执拗
“……你妈……你弟妹……交给你……我……踏实……”
“我知道,爸,你放心,有我在。” 林安用力点头,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。
林大山似乎想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笑容,最终却只是眼睑微微动了动,目光渐渐涣散,望向虚空,仿佛穿透了惨白的墙壁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他的手,在林安温暖的手掌中,极其轻微地、最后抽搐了一下,然后,彻底松弛下来,变得了无生气。
“嘀————” 监护仪发出尖锐而悠长的悲鸣,绿色的心跳曲线,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。
“爸——!”
压抑的悲恸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所有的坚强。
父亲的丧事,遵从老人朴素一生的风格,一切从简。
遗体告别仪式庄重肃穆,来了许多父亲生前的工友、老邻居,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老同志。
林安一身黑色中山装,臂缠黑纱,面容沉静,向每一位前来送别父亲的人深深鞠躬。
他没有将父亲留在冰冷的公墓。
按照母亲和弟妹们共同的心愿,也遵亲生前偶尔流露的、对故乡那深埋心底的眷恋。
他们决定,送父亲“回家”——回到河南信阳,那个叫林家坳的小山村,回到爷爷奶奶的身边。
兄妹四人,林安、林静、林健、林康,护送着父亲的骨灰盒,踏上了南下的列车。
母亲王桂芬年事已高,经不起长途跋涉和更深重的哀伤,被留在了北京,由王幼楚和林曦照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