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傍晚，省委一号楼里飘出饭菜的香气。
张阿姨知道赵小军今天要过来，特意多做了几个拿手菜。
林安也难得地推掉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应酬，留在家里。
赵小军是坐公交车来的，背着一个半旧的书包，穿着一身干净但普通的运动服，脸色红润，眼神清亮。
比刚来时似乎又多了几分大学生的书卷气，也多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。
“舅舅！”一进门，赵小军就响亮地喊了一声，放下书包，熟门熟路地去厨房跟张阿姨打招呼
“张阿姨，又麻烦您了！好香啊！”
“小军来啦！快洗手，准备吃饭！”张阿姨笑得合不拢嘴。
饭桌上，依旧是家常菜，气氛温馨。
林安询问了赵小军这一周的学习和生活情况。
“挺好的，舅舅。课程挺紧的，法理学、宪法学、法制史……都要背要理解的东西很多。
不过挺有意思的，特别是法理学，老师讲得挺好，让我对法律到底是什么，有了新的认识。”赵小军一边扒饭一边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嗯，法学是门严谨的学问，基础一定要打牢。
不仅要知其然，还要知其所以然。”林安点点头，给他夹了块排骨
“和室友相处得怎么样？”
“室友们都挺好，来自天南海北。
有个叫陈海的，是京州本地人，挺仗义的，好像他爸是咱们市检察院的。
还有个叫侯亮平的，也是京州人，特别能说，思维活跃，就是有时候有点较真。
我们宿舍还有个空床位，听说下周有个转系的同学要搬进来。”赵小军随口说着。
陈海？侯亮平？市检察院的陈岩石的儿子？京州人侯亮平？
林安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，来到这个融合了等诸多元素的世界已有近四十来年。
对这些“熟悉”名字的出现早已从最初的惊愕变得平静，甚至能自动“修正”一些细节。
从大杂院里的“傻柱”、“秦淮茹”，再到此刻外甥口中汉东大学法学院的学生“陈海”、“侯亮平”……这些名字和背景。
对林安而言，更像是某种早已注定的、需要自己去面对和处理的“现实”一部分。
比如，既然京州市委书记现在是赵立春，那么李达康此刻可能尚未与赵立春产生紧密联系。
而侯亮平是京州人也合情合理，陈海，那个未来可能英年早逝、令人扼腕的反贪局长；
侯亮平，那位后来从汉东大学走出去、在京城和汉东掀起反腐风暴的检察官……
他们此刻还只是汉东大学法学院的新生，青春正盛，未来有着无限可能。
而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的出现，或许已经像蝴蝶的翅膀，开始扰动他们原本的命运轨迹。
赵立春的上位，不就是自己推动的结果？
“还有啊，”赵小军没察觉到舅舅的异样，继续分享着校园新鲜事
“我们班女生里，有个叫钟小艾的，听说她爸好像是在外地哪个市当领导，具体不清楚。
但感觉她家背景不一般，很低调，气质特别好，成绩也拔尖。”
钟小艾。林安心中了然。
在这个时间节点，钟小艾的父亲应该还相对年轻，仕途正处在稳步上升期，或许在某个地市担任要职。
远未达到《人民的名义》剧情开始时那种位高权重的级别。
但“钟家”的底蕴，钟小艾那位作为开国元勋的老爷子，才是她真正的底气所在。
这样的家庭出身，注定了她眼界、见识乃至未来道路的与众不同。
她选择在汉东大学读法律，或许有家庭的考量，或许是个人的兴趣，无论如何，她的出现，让汉东大学法学院这个小小的池塘，水更深了些。
“还有，”赵小军咽下嘴里的饭菜，带着几分崇拜的语气说
“我们政法系的系主任，也是我们这学期《法理学专题》的主讲老师，高育良教授，那课讲得真是绝了！
引经据典，尤其爱用明史来讲法制变迁和权力制衡，逻辑严密，风度翩翩，好多同学都成了他的粉丝。
听说他不仅是明史专家，法学造诣也极深，是咱们学校最年轻的教授兼系主任之一。”
高育良。
再次听到这个名字，林安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光芒。
想起了1977年春天，那趟绿皮火车上，那个与自己畅谈国事、意气风发、眼神明亮的青年知青。
如今，近十多年过去，青年知青已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学术权威，是学生们敬仰的教授。
高育良的课，能将法理与明史结合得如此精妙，可见其学术功底之深厚，对权力运行规则理解之透彻。
只是，这份透彻，未来会导向何处？
是成为坚守法治精神、潜心治学的名师，还是如他记忆中那般，一步步沉沦于权力的诱惑与算计之中？
而自己推动赵立春担任京州市委书记，是否会在未来，与这位高教授产生某种“历史惯性”般的交集？
“高育良教授……”林安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语气平静无波
“他讲课很有水平？”
“是啊！”赵小军没察觉舅舅语气中那几乎难以辨别的深意，兴致勃勃地说
“高教授讲法理学，不是干巴巴地讲条文，而是结合历史，特别是明史，讲法律制度背后的思想、文化和权力博弈，特别吸引人。
他常说，法律不外乎人情，但人情不能大于国法。
要理解中国的法律，必须理解中国的历史和文化土壤。我觉得挺有道理的。”
法律不外乎人情，人情不能大于国法。道理是这个道理，但关键在于践行。
高育良后来恰恰是在“人情”、“政治资源”、“大局”等名义下，一步步模糊了界限，背离了初心。
林安心中暗忖。眼前的这位高教授，还处在学术的象牙塔中，风采卓然，前途无量。
但未来，当权力的橄榄枝抛来时，他能否守住底线？
自己这位省委书记，又能做些什么，来影响乃至改变某些可能的轨迹？
赵立春的上任，是否会成为那个关键的变量？
“能遇到良师，是你的运气。”林安收回思绪，看着外甥，语重心长地说
“好好学，学他的学识，学他的思辨。
但更要记住，法学是实践的学问，最终要落到‘公平正义’这四个字上。
高教授讲明史里的权术制衡，你要看到的是对权力的约束，对民生的关怀，而不是去学那些机巧变通甚至厚黑之术。
心中要有定盘星，那定盘星，是法律，是民心，是良知。知行合一，方为正道。”
赵小军听得似懂非懂，但舅舅严肃的神情和深刻的教诲让他知道这番话的分量，他郑重地点头：
“我记住了，舅舅。我会好好学，也会好好想的。”
林安点点头，不再多言。有些事，需要自己去经历，去体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