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6章 516【怒其不争】
其实从进入这座恢弘威严的国公府开始,徐知微便在有意避免和谢骁的接触。
她在感情这方面内敛却不迟钝,否则当初也不会主动向薛淮勇敢地靠近一步。
既然心有所属,她就不会让薛淮产生任何一丝误会。
原先她不清楚谢骁的真实意图,对方遮掩得非常好,不像徐知微当年见过的那些普通纨绔子弟,一看到她的脸就恨不能当天洞房,所以徐知微还以为谢骁另有所图。
但是先前在国公府门外,她在马车中亲眼见到谢骁在面对薛淮时的脸色变化,聪慧如她又怎会看不出来?
于她而言,莫说是国公府的长房长孙,便是天家皇子亲至,也不会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涟漪,更不可能取代她认定的那个人。
当下她先是谢过谢璟的夸赞,然后平稳地说道:「国公爷,针灸之法可暂缓寒痹发作之剧痛,但是此乃治标,欲要撼动根深蒂固之寒湿顽痹,远非朝夕可就。」
谢璟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,不过徐知微的金针之术确实让他的身体状况好转不少,当即颇为礼敬地问道:「徐神医,老夫这旧疾要如何治?」
「国公爷请稍待。」
徐知微神色依旧平静,她取过笔砚,一边书写药方,一边道:「此乃内服之方。以乌头汤合当归四逆汤化裁,主药为制川乌,温经散寒,力能透骨;当归、桂枝、细辛,养血通脉温阳散寒:芍药、炙甘草,缓急止痛:再佐以大剂量黄芪补气固表,托邪外出:辅以怀牛膝引血下行,强壮腰膝;另加全蝎三枚、地龙两条,取其虫蚁搜剔之性,深入经络,松动顽痰瘀血。」
谢璟不通药理,听得云里雾里,但他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医者断然不会信口开河。
实在不行,他可以让关系亲近的几位太医看看这个方子。
而这正是徐知微想要达到的效果。
「国公爷,民女毕竟年轻欠缺经验,这道方子不妨请太医院的老供奉斧正一二。」
徐知微态度谦逊,随即郑重道:「若是决定用此方,需有一处格外注意,盖因此方药力峻猛,非寻常温补之剂可比,旨在破冰融冻,服用方法、禁忌、煎煮火候务必严格遵循民女的叮嘱。五日后,待药力稍行,民女再来复诊,视国公爷反应调整剂量或增减药味。
同时需配合特制药膏外敷患处,内外夹攻。」
谢璟连连颔首。
徐知微又取过一张纸,快速勾勒几处穴位,递给站在一旁的谢府管事说道:「此乃一套简便穴位按摩之法及导引之术,每日三次,由人辅助或自行操作,助气血流通,辅助药力运行。国公爷有旧伤在身,剧烈活动不可,但此等柔和导引,于恢复大有裨益。」
管事连忙道谢并双手接过。
做完这一切,徐知微才看向谢璟,目光清澈而坦诚:「国公爷,您这沉疴缠身数十载,体内寒湿如同磐石。民女之法,其一是以峻药猛火破其坚冰,其二是以巧力动摇其根基,其三是以持久功夫徐徐化解。欲要根治,非数月乃至年余之功不可图,且个体差异极大,效果快慢难以断定,民女只能竭尽所能,以最大之诚意为您诊治,但求步步稳妥,不贪功冒进,以免反伤正气。此非谦逊推诿,实乃医者本分,亦是对国公爷贵体负责。」
谢璟看著眼前这个气质清绝的女子,心中那份因她容貌而起的惊疑被更深的欣赏取代,抚须长叹道:「好!神医所言字字珠玑,老夫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!骁儿,按徐神医吩咐,一丝不苟去办!」
「是,祖父!」
谢晓连忙应下,看向徐知微的自光更加复杂。
薛淮此时从容起身,双手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,恭谨道:「老公爷,这是晚辈和拙荆的一点心意,愿能助您早日康复。」
谢骁接过打开一看,里面赫然是一支形态极佳、年份至少在百年以上的辽东野山参!
谢璟目光微凝。
辽东野山参本就珍贵,这等年份品相更是罕见,对固本培元补益气血有奇效,尤其适合他这种久病体虚之人。
他不禁感叹道:「贤伉俪这份心意太重了。」
薛淮微笑道:「老公爷当年为国戍边劳苦功高,此参若能助老公爷恢复一二,便是物尽其用。况且漕海联运若成,江南药材北上,辽东参茸南下,此等滋养元气的良药或可惠及更多为国操劳的功臣宿将,今日献参亦是晚辈对新政的一点期许。」
谢璟深深看了薛淮一眼,这个年轻人的心智手段和胸襟格局果真不凡。
宾主相谐,气氛愈发融洽。
薛淮和徐知微重新落座,管事带著仆役奉上新茶,谢骁则下去安排药方事宜。
徐知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香茗,继而对谢璟说道:「国公爷,方才民女所言峻药猛火,具体体现在服药后的头三日。您或会感到体内有热流窜动,患处酸胀麻痛之感加剧,此乃药力深入冲击痹阻之兆,不必过于忧虑。但若有心慌气短、大汗不止或呕吐剧烈等异状,需立刻停服,并著人知会民女。第四日起,若反应渐趋缓和,则按原方继续服用五日。五日后,民女会再次登门进行复诊。」
她顿了一顿,又补充道:「按摩导引之术,务必每日坚持三次,每次一刻钟即可,贵在持续。国公爷切记,在此期间务必避风寒,忌生冷油腻,饮食宜清淡温补,尤其忌酒。」
谢璟听得仔细,颔首道:「神医叮嘱,老夫定会谨记。这身子骨沉疴多年,能遇神医已是机缘,老夫自然不会轻忽大意。」
两人又聊了一阵诊治的细节问题,不光谢璟郑重其事,旁边站著的谢家管事更是将徐知微的话一字不漏地记著。
话题告一段落之后,谢璟的视线在薛淮与徐知微之间不著痕迹地掠过,仿佛随口问道:「老夫观二位似乎渊源颇深?」
徐知微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自己回答,所以她默契地保持沉默。
薛淮则面带笑意,迎著老人的视线坦然道:「老公爷慧眼如炬,晚辈与徐姑娘确实不仅是旧识。在扬州并肩抗疫、共渡难关之时,我便深知其心性高洁才华绝世,绝非寻常女子。回京之前,我已郑重向她表明心意,她也已允诺。是以,徐姑娘并非只是悬壶济世的神医,更是我薛淮此生认定的良人。」
此言一出,暖阁内仿佛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静了一瞬。
徐知微端坐的身姿依旧笔直,但垂在身侧袖中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握紧。
她虽知薛淮今日陪她前来必有宣示之意,却没想到他会在魏国公面前如此坦荡直接地宣告,语气真挚而坚定。
谢璟同样感到有些讶异。
按说薛淮和徐知微是否有情人终成眷属,和他这位魏国公没有任何关系,而且以薛淮在天子心中的地位,他要纳妾没有任何人能置喙,即便对象是一位品貌俱佳的年轻医者。
薛淮继续看著谢璟说道:「不瞒老公爷,晚辈已禀明家母,亦与内子言明,待明年春天万物复苏之际,晚辈会以大礼相迎,风风光光将徐姑娘娶进薛家大门。虽名分上她为侧室,但是晚辈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。
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,没有丝毫敷衍或轻慢,这是对一个女子的承诺,也是对魏国公府乃至对整个京城的宣告:徐知微是他珍而重之纳入府中的人,绝非随意安置的姬妾。
谢璟眼中精光一闪,联想到先前长孙的古怪反应,心中迅速回过味来。
薛淮如此郑重,重点毫无疑问在最后那句话上一他不会让徐知微受委屈,不论是薛家内部还是外人对徐知微的态度。
确切来说,他不希望看到徐知微在这座国公府受委屈,毕竟谢璟的旧疾诊治旷日持久,徐知微不可能只来这一次,而薛淮公务繁忙,很难保证每次都陪她过来。
最关键的是,如今薛淮公开表明和徐知微的关系,倘若还有人凯觎她,那就是对薛淮、薛家、河东薛氏乃至朝中清流一派的挑衅和欺辱,届时断然不会善了。
谢璟瞬间理清其中的关节,他面上没有丝毫不悦之色,而是嘉许且郑重地说道:「薛通政少年英杰,徐神医才貌双全,二位堪称璧人佳偶。此乃天作之合,老夫在此先行恭贺,待你们大喜之日,魏国公府定备厚礼相贺!另外还请景澈放心,徐神医肯为老夫治病,便是魏国公府的贵客。老夫不敢保证旁的,但是在这座府邸之内,绝对不会有任何不敬徐神医之举!」
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。
薛淮站起身来,向谢璟行了一礼:「多谢老公爷吉言厚意,晚辈与知微铭感五内!」
徐知微也随之起身,敛衽为礼。
她抬首间,目光恰好与薛淮相遇。
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,此刻清晰地映著薛淮的身影,冰雪消融,春水初生。
薛淮看著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情深与依恋,心中亦是一暖。
约莫一炷香后,薛淮和徐知微在谢家大管事的恭敬礼送下,从容地离开这座庭院深深的国公府。
谢骁并未出现。
此刻他站在松涛堂内,迎著祖父审视的目光,心中渐渐浮现一抹慌乱。
良久,谢璟靠回软枕之上,淡淡道:「谢骁。」
谢骁心中一凛,毫不迟疑地跪下回道:「孙儿在。」
「你有孝心不假,若非你找来这位徐神医,老夫身上的旧疾不知还要缠绵几时,这件事你确实做得很好,比你父亲和二叔更用心,但是————」
谢璟稍稍一顿,双眼微微眯了起来,望著谢骁恨铁不成钢地说道:「因为一个女人,险些将谢家拖进宁党和清流的倾轧之中。」
「你这个该死的畜生!」
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