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长光大步往前走，陆江成抱着衣衣跟在后面。
拐过弯，到了操场边的看台。
张长光一屁股坐下去，人往后一仰，脖子朝天，整个人撑着的那口气一泄，全散了。
双手捂脸，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，
“为什么……凭什么这样对我！”
当年玉芬父母没了，穷的饭都吃不上。
他二话不说把攒的票子全掏了给她，一张没留，自个儿啃了整月的黑馒头。
她想办个像样的婚礼，他厚着脸皮把战友借了个遍，欠了一屁股人情。
大冬天半夜，她说想吃烧鸡，他趿拉着鞋就往外跑，雪地里踩了二里地去敲人家门，挨了一顿骂，烧鸡还是给她提回来了。
哪桩哪件不是掏心掏肺？
现在全成了笑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，是不是打一开始就不该这么掏心窝子对一个人。
一只小手悄悄伸到了他脸前面。
衣衣不敢出大声，小心翼翼的，“张叔叔，你吃糖不？可甜了。”
张长光抬起脸，泪糊了一片，眼镜片都花了。
面前小丫头踮着脚乖巧的样子软糯糯的，手心里躺着一颗奶糖。
虽然伤心，但他还是接过来，剥了皮塞进嘴里。
甜味化开，从舌尖一路淌下去。
“张叔叔你要是想哭就使劲哭，衣衣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哭，哭完就好啦。”
张长光愣了一下。
然后真的咧开嘴嚎了出来。
一声比一声大，不压着了，不忍着了，痛痛快快地哭。
衣衣吭哧吭哧爬上旁边的座椅，小屁股扭了两下坐稳。
她歪着脑袋看张叔叔，哇，嘴张好大，后槽牙都看见了。
但她不吱声，就安安静静坐着。
爸爸教过她，人伤心的时候不用安慰，越安慰越难受。
就在旁边待着就行。
要是人家不想让你待着，那就赶紧走。
张长光不知道哭了多久，嗓子哑了，劲也没了。
闭上嘴，嘴里还残着糖的甜味，咕噔咽了一口。
扭头一看，小丫头就那么端端正正坐着，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，
“叔叔这样，是不是很丢人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脑袋耷拉下去。
衣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，“不丢人！张叔叔刚才可威风了，啪啪！”
她举着小手比划了两下，学着张长光打人的模样，自己先咯咯笑出了声。
笑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，啪的捂住嘴巴。
大眼睛圆溜溜看着张长光，声音都抖了，“张叔叔……我，我不是故意的呀。”
张长光被她这可爱模样逗得噗嗤一声，
“没见过叔叔打人吧，吓着了？”
衣衣脑袋摇得更厉害了，“没有呀，衣衣觉得张叔叔这样才最好，是大大军官，特别腻害那种！”
小短腿晃了晃，她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。
想了想，还是开口了，
“我觉得那个女人，她不适合给张叔叔当媳妇。”
爸爸和张叔叔是好朋友，她也喜欢张叔叔。
朋友之间就得说真话。
张长光抹了把脸，“为啥这么说？”
衣衣往他跟前蹭了蹭，扳着手指头给他数，
“张叔叔你这么好，你是大军官，说话可有道理了，我爸爸都说他说不过你，你长得……”
抬头瞅了一眼张长光红肿的脸，幼崽咽了下口水，果断跳过这条，
“所以呀，张叔叔你这么好这么好的人，好多姨姨都喜欢你呢，你可以选呀选，挑个更好的做媳妇。”
被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一本正经地夸，张长光心口那股子堵劲松了不少，
“可曹玉芬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些，
“叔叔觉得，是我的问题，我没底线地惯着她，把她惯成了这样。”
衣衣急了。
一把抓住张长光的手，攥得紧紧的，
“不是呀张叔叔，你没有错。”
小眉头皱起来，砸吧了下嘴，
“对自己家人好，就是应该的呀。爸爸疼我，我爱爸爸，就是这样的。
要是爸爸疼我，我就跑去做坏事，那能怪爸爸吗？”
小手一摊，那架势活像个小大人，
“衣衣觉得，坏人就是坏的，你对她再好她也骂你。
好人呢，你帮她一下，她就给你鞠躬说谢谢。”
张长光不说话了。
他感觉脑子里头嗡地一下，好多东西突然就通了。
衣衣说得对。
感恩这个东西，有些人永远都不会。
曹玉芬也许骨子里就是这种人。
他干嘛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，把自己逼到怀疑自己。
张长光长出一口气，脑子清亮了不少，
“还是衣衣最聪明，叔叔想明白了，得往前看，不能让过去的事把自己毁了。”
衣衣使劲点头，嗯了一大声，肉乎乎的小脸蛋都跟着一颤，
“张叔叔开心呀！”
又一颗糖塞进了他手里。
“吃糖！”
这回她自己也剥了一颗，挨着张长光坐好，两个人一起嘎嘣嘎嘣嚼。
张叔叔不哭了，哄好啦！
衣衣心里美滋滋的。
一直坐在旁边的陆江成这才站起来走过来。
手掌落在张长光肩上，拍了一下，没废话，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张长光推了推眼镜，“先把婚离了，给她一笔钱让她走。帅帅留下，不能跟她，会被带坏。”
陆江成点头，“定了就快办，别再出岔子。”
曹玉芬那种人，不可能善罢甘休。
有的是麻烦。
……
接下来三天，衣衣每天都能听到新消息。
坏女人上吊了。
坏女人救回来了。
坏女人被赶出家属院了。
张叔叔离婚了。
衣衣坐在床上，手里叠着漂亮姨姨留下来的衣裳。
捧起来凑到鼻子底下吸了吸，还有姨姨身上的味道。
好香。
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姨姨。
门口噔噔一阵响。
萧志远蹿了进来，一把抓住衣衣的手就往外拽，
“衣衣！走！看热闹去！”
“胖哥哥看什么呀？”
“张帅帅家的！”
两个小的一路跑到军区大门口。
老远就瞅见一辆车停在那，后斗装了不少东西。
曹玉芬死死拽着张长光的胳膊，整个人挂在上面哭嚎，
“张长光你个没良心的！把儿子还我！帅帅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，你忍心让我们骨肉分离？你还算个人吗！”
张长光一把甩脱，“少在这演戏，你那是心疼儿子？你是想拿儿子拿捏我！”
他摆了下手，“送走。”
两个卫兵上去，一边一个架着胳膊，硬把人塞进了车里。
曹玉芬这几天嗓子早喊劈了，嘴张着却发不出多大声。
车子发动，她扒着车窗嘶吼，
“张长光你个窝囊废！你等着！我不会放过你！”
车子开出去了。
衣衣默默看着这一切。
她注意到张帅帅一直站在旁边没动也没说话，以为他是吓傻了。
可下一秒，张帅帅突然跑了出去。
小小的人拼命追着那辆越开越远的车，边跑边喊。
“妈妈！我还能见到你吗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