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龙,桂林街。
凌晨四点的巷子还浸在墨汁一样的黑暗里,只有巷口一盏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,泛着一层冷冷的白。
警车的红蓝灯在巷口转着,把整条巷子映得忽红忽蓝,像一间巨大的暗房。
黄胶带拉了三道,从巷口一直拉到唐楼门口。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胶带外面,拦住探头探脑的街坊。
这个点还在外面的,多半是上夜班刚回来的,或者打牌打到现在的。
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,裹着棉袄,脸上带着那种既害怕又想看的热闹表情。
陈晋尧从车里下来的时候,巷口已经围了一小圈人。他没理会那些目光,低着头穿过黄胶带,往唐楼里面走。
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,剩下一盏半死不活地亮着,嗡嗡嗡地响,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苍蝇。
罗家在三楼。楼梯是水泥的,每一级都有一个缺口,是几十年踩出来的。
扶手是铁管的,漆掉光了,摸上去冰凉冰凉的,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。
三楼的楼道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,脸色不大好看,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笔夹在指间,一个字都没写。另一个是李国强,蹲在罗家的门口,盯着地上的一滩东西看。
陈晋尧走过去,在门口停住。门是开着的,里面的灯亮着,惨白惨白的日光灯,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客厅不大,十几尺见方,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。
桌上有个茶壶,几个杯子,一碟子花生米,花生米散了一桌,有几颗滚到了地上。
地上有血。
很多血。
从客厅一直延伸到里面的房间,在日光灯下是黑色的,像泼了一地的墨汁,踩上去会滑。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,混着茶壶里隔夜茶的馊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甜腻腻的腐败气息。
陈晋尧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他先看了一圈,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墙壁,从墙壁扫到地面,然后落在客厅中央的那张折叠桌上。
桌上有一个东西。
一个信封。
白色的,普通的信封,跟茶壶放在一起,上面压着一颗花生米。
“谁动过?”陈晋尧问。
李耀辉摇头:“没有。发现的时候就在那儿。报案的是隔壁的邻居,说听见动静,但没敢出来看。早上起来上厕所,看见罗家门开着,往里瞄了一眼,就报了警。”
“法医呢?”
“在路上。老吴去接了。”
陈晋尧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,走进去。他绕过地上的血迹,走到桌前,低头看着那个信封。
信封上没有字,干干净净的,封口没有封,只是折了一下。
他用指尖把信封挑开,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张纸,叠成四折。
他把纸取出来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画的,像是小学生练字。
“以正义之名。”
陈晋尧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又看了一遍正面的那行字,然后把纸放回信封里,信封放进证物袋,递给李耀辉。
“收好。”
李耀辉接过来,看了一眼那行字,脸色变了。
“陈Sir,这……”
“别声张。”陈晋尧的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法医那边,让他们先干活。”
李耀辉把证物袋收好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李国强还蹲在门口,盯着地上那滩血,没动。
陈晋尧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李国强指了指地上:“这里,还有这里。鞋印。不大,二十六七码,可能是女人的,也可能是小脚男人。花纹不深,是平底鞋,布面或者胶面的。从客厅走到里面的房间,又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,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,指了指门框:“这里,有一个手印。五指分开,像是扶了一下。有血,但不全,可能是手套上沾的血。”
陈晋尧站起来,看了看门框上的那个手印。
五个指头的痕迹,间距不大,手掌的部分很窄。女人,或者很瘦的男人。
“里面呢?”
“还没进去。等法医。”
陈晋尧点点头,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的房间是卧室,门半开着,能看见床的一角和地上的一只手。
手是摊开的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蜷曲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走到走廊上,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上,没点。
李耀辉从楼梯口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:“陈Sir,邻居问了一遍。”
“怎么说?”
李耀辉翻开本子,声音低了些:“罗文彪,四十三岁,麻将馆的老板。”
“街坊邻居对他的评价很统一,不是好东西。早年混过帮派,后来自己开了个麻将馆,放数、收账、做中间人,什么都干。去年青帮倒了,他倒没事,老老实实地开麻将馆,但底子在那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老婆,跟他也差不多。两口子三天两头吵架,吵完就打,打完了又和好。儿子十七,跟着他混,不上学了。女儿十五,还在读书,成绩还行,但家里那个样子……”
他翻了翻本子。
“罗老头,七十多,罗文彪的老父亲。年轻时候也是个混的,现在老了,不中用了,天天在家喝闷酒。”
“他半夜起来上厕所,被凶手打晕在厕所里。医生看了,说是脑震荡,别的地方没事。醒了之后问什么都不知道,就说看见一个黑影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陈晋尧听完,把烟从嘴上取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罗文彪这个人,有没有什么仇家?”
李耀辉苦笑了一声:“陈Sir,这种人,仇家能排到尖沙咀。放数的,谁不恨他?收账的,谁不想他死?还有那些被他欺负过的街坊……”
“查。”陈晋尧说,“一个一个查。”
李耀辉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被陈晋尧叫住了。
“那封信的事,先别往外说。”
李耀辉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法医那边,我亲自去盯。”陈晋尧把烟放回口袋里,“记者那边,也先别放消息。”
李耀辉张了张嘴,想问为什么,但看见陈晋尧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下楼了。
陈晋尧站在走廊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已经有点亮了,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白光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招牌和电线照得清清楚楚。远处有电车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从街头响到街尾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,又看了一眼。
“以正义之名。”
他把证物袋收好,转身下楼。
消息还是漏了。
不是陈晋尧不想管,而是他管不了,泄露消息的人是他的上司,当晚跟他的记者情人多了一嘴。
一休悦读(原:阅读宝)偷接口死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