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书瑶握住她的手。
阿珍的手在发抖。
“玛丽皇后二号上出事那天晚上,我们全家正在吃饭。我哥忽然站起来,说不对,得走。”
“走?”
阿珍点点头:“他说不清哪里不对,就是觉得心里慌。他让我爸收拾东西,马上走。我爸开始还不乐意,说大晚上的去哪儿。我哥急了,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们连夜躲进了九龙城寨。”
齐书瑶听到这个名字,心里一动。
“九龙城寨?”
阿珍点点头:“我哥在那儿有个熟人,能让我们暂时住下。我们就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后来我们才知道,第二天一早,那些洋人士兵就上门了。”
齐书瑶的手一紧。
阿珍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把我们家砸了个稀巴烂。锅碗瓢盆,全碎了。床也被掀了。柜子也被劈了。那些当兵的,一个个凶神恶煞的,什么话都不说,见东西就砸。要不是我们走得早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齐书瑶揽住她的肩膀,轻轻拍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阿珍才继续开口。
“书瑶,你知道九龙城寨是什么地方吗?”
齐书瑶摇摇头。
阿珍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。
“你妈咪也是从那儿出来的,你没听她说过?”
齐书瑶愣了一下,又摇摇头。
妈咪从来不提以前的事。她只知道妈咪以前住在九龙城寨,后来参加了选美,就搬出来了。但城寨里是什么样子,妈咪从来没说过。
阿珍叹了口气。
“那地方……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
她开始说。
说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,挤得像鸽子笼,一家七八口挤在一间屋里,转个身都难。
说楼下那些发廊,门口站着穿花衣服的女人,涂着红嘴唇,冲路过的男人笑。半夜里,那些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让人睡不着觉。
说隔壁那户人家,男人赌钱输了,回家就打老婆。老婆被打得受不了,半夜跑出去,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巷子里。没人管,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说她亲眼看见的那一幕——
一个男人,拉着一个女人,后面跟着两个小孩,走进一间矮房子。
那女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那两个小孩,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一个五六岁的女孩,都瘦得皮包骨头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男人是把老婆和孩子卖给人贩子了。
“多少钱?”她问她哥。
她哥没回答。
但那个眼神,她到现在都记得。
阿珍说完,看着齐书瑶,眼眶红红的。
“书瑶,你妈咪能从那种地方出来,还能嫁给你爹地,真厉害。我哥说,那种地方出来的人,能活下来就不容易,能活得像你妈咪那样的,简直是奇迹。”
齐书瑶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心疼。
骄傲。
还有一点点难过。
她想起妈咪,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,想起她唱歌时温柔的声音,想起她抱着自己时怀里暖暖的温度。
妈咪从来没有说过这些,命运总是颠沛流离吗?她已经知道这是首未现世的新歌,这是妈咪的心声吗?
“阿珍,”齐书瑶轻声问,“那你们后来怎么出来的?”
阿珍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我哥。”
她说,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。
“我哥不知道怎么跟燕家联系上了。”
“燕家?”齐书瑶愣了一下,“做船运的那个燕家?”
阿珍点点头:“对,就是那个燕家……我也不知道我哥跟燕家的一个私生子少爷怎么认识的。反正我哥去找了他,他就收我哥当了水手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说:“你是不知道,我哥回来那天,高兴得像捡了金子。他说燕家少东家说了,只要他好好干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齐书瑶听着,也不由得替她高兴。
“那你爸呢?”
阿珍笑了笑:“我爸年纪大了,这些年打架受过不少伤,干不动了。他从城寨里出来以后,就用这些年攒的钱,开了家早餐铺子。”
“早餐铺子?”
“嗯。”阿珍点点头,眼睛亮亮的,“就在我们新家楼下。每天早上卖豆浆、油条、包子、粥。我妈帮忙,我放学了也去帮忙。生意还不错呢。”
她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拉着齐书瑶的手说:“书瑶,你什么时候有空,来我家吃早餐吧?我妈做的豆浆可好喝了,油条也炸得脆脆的。”
齐书瑶看着她,看着她亮亮的眼睛,看着她嘴角那两个小酒窝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一定去。”
两个小姑娘坐在石凳上,像两只鸟球球,挨得紧紧的。
阳光从大榕树的缝隙里照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——
春去夏来,香江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。
才六月,太阳就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,走在街上,热气从脚底往上蒸,没几步就一身汗。
骑楼底下挤满了躲阴凉的人,卖凉茶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,一碗廿四味灌下去,苦得人皱眉头,但解暑。
冰室的生意最好。
那些装着吊扇的老式冰室,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凉意。玻璃柜里摆着各色冰淇淋,红豆冰、菠萝冰、杂果冰,一杯杯冒着冷气。
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挤在卡座里,喝着冰水,说着闲话,一坐就是半天。
茶楼里也热闹。
早茶时间,推车的阿姐穿梭在桌子间,一笼笼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冒着热气。老茶客们端着茶杯,翻着报纸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“哎,你看了没有?《神剑山庄》完结了。”
“看了看了,这结尾,什么玩意儿?”
“可不是嘛,前面写得那么好,后面越写越乱。听说冠清先生最近身体不好,可能是赶着完结。”
“赶也不能这么赶啊,虎头蛇尾的,白瞎了前面那些好戏。”
旁边一桌插进话来:“你们看晚报没有?今天新开了个连载,叫《缉凶》,作者是三月三。”
“缉凶?这是什么名字?玩剑还是耍刀?”
“三月三?就是那个写影评的?”
“对,就是那个。这人写的影评,那叫一个尖酸刻薄,专挑毛病。听说是个女人?”
“女人?女人能写出什么好东西?”
“就是,女人家家的,懂什么写小说?肯定是瞎写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放下茶杯:“我太太就挺喜欢三月三的影评,说她说得在理。我那闺女也喜欢,每期都剪下来贴本子上。”
“那是女人看女人,当然觉得好。男人看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先看看再说。”
有人拿起报纸,翻到连载那一版:“我倒要看看,这女人能写出什么名堂,她骂那么多人,也该我们骂回去。”
一休悦读(原:阅读宝)偷接口死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