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重阳。
宫里按例要去西山围场秋狩。往年都是皇帝亲自带队,今年因着治河案闹心,皇帝只让太子代为主持,三位皇子及宗亲子弟随行。
彩灵本不想去。秋狩历来是男人们的场合,女眷去了也只能在帐篷里坐着,无趣得很。可太子特意派人来传话,说“妹妹许久未出宫散心,此次秋狩正好松松筋骨”,话说到这份上,不去反倒显得生分。
思琪陪着彩灵上了马车,心里却隐隐不安。她想起临行前黑背传来的消息——三皇子虽被软禁,但他宫里的白猫昨夜去了趟兵部,又去了趟……太子东宫。
这猫到底在传递什么?三皇子和太子之间,难道还有联系?
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,往西山去。秋日的阳光很好,照在山林间,红叶黄叶层层叠叠,美得像画。可思琪没心思欣赏,她的注意力全在车外的动静上。
围场扎营在山谷里,几十顶帐篷按品级排列。彩灵的帐篷在最里面,挨着太子的主帐。萧珩的帐篷在不远处,陆青带着几个侍卫守在周围。
安顿好后,太子萧景明来了。他今天穿了身杏黄色的骑装,外罩玄色披风,看起来精神不错。
“妹妹可还习惯?”他笑着问。
“习惯。”彩灵行礼,“劳皇兄挂心。”
“自家兄妹,客气什么。”萧景明摆摆手,目光转向思琪,“这就是思琪姑娘?常听妹妹提起你,说你能干又贴心。”
思琪连忙低头:“奴婢不敢当。”
“不必谦虚。”萧景明的笑容很温和,“妹妹能有你这样的侍女,是她的福气。往后还要多费心,照顾好妹妹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,但思琪闻到了——那笑容底下,有一丝探究,一丝算计。
太子在打量她,评估她。
为什么?因为她“懂狗”?因为她“有祥瑞”?
思琪心里一紧。
太子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告辞了。他走时,特意看了思琪一眼,那眼神很深,像在盘算什么。
“思琪,”彩灵拉着她坐下,“大哥今天……好像有点奇怪。”
“奴婢也感觉到了。”思琪低声说,“公主,这几天要小心些。秋狩人多眼杂,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”
彩灵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。
下午,狩猎开始。
男人们骑马进山,女眷们在营地等候。彩灵本想待在帐篷里,可太子妃派人来请,说各宫女眷都在主帐旁喝茶闲聊,公主不去反倒显得不合群。
思琪陪着彩灵去了。主帐旁的空地上支起了凉棚,太子妃、几位嫔妃、还有宗室女眷们都在,说说笑笑,好不热闹。
彩灵一到,太子妃就迎上来,亲热地拉着她的手:“妹妹来了,快坐。正好尝尝新贡的菊花茶。”
彩灵道了谢,在太子妃身边坐下。思琪站在她身后,目光悄悄扫过在场的人。
太子妃笑容温婉,但眼神时不时飘向彩灵,带着审视。几位嫔妃也是,表面上说笑,实则都在暗中观察。
她们在观察什么?彩灵?还是……她这个“懂狗”的宫女?
思琪的手心微微出汗。
正说着话,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。一个侍卫匆匆进来禀报:“太子妃,二殿下猎了一头黑熊,正抬回来呢!”
女眷们惊呼起来。黑熊凶猛,能猎到黑熊,可见二皇子勇武。
太子妃笑着起身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众人跟着出去。营地空地上,果然围了一圈人。中间,二皇子萧景岳正站在一头巨大的黑熊旁边,熊已经死了,胸口插着三支箭,血染红了皮毛。
萧景岳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的猎装,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脸上带着笑,笑容里有得意,有豪气。
“二哥好厉害!”有宗室子弟赞叹。
萧景岳摆摆手:“运气好罢了。”他转头看见彩灵,眼睛一亮,“妹妹也来了?来看看,这熊皮不错,回头硝好了送你做褥子。”
彩灵勉强笑了笑:“谢谢二哥。”
萧景岳走过来,身上还带着血腥味。他在彩灵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她,声音压低了些:“妹妹最近可好?大哥有没有为难你?”
彩灵愣了愣:“大哥……没有啊。”
“没有就好。”萧景岳笑了笑,笑容有些冷,“妹妹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二哥永远站在你这边。要是有人敢欺负你,跟二哥说,二哥替你出头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。
太子妃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二弟说的什么话,妹妹在宫里好好的,谁会欺负她?”
萧景岳看了太子妃一眼,没接话,只是拍了拍彩灵的肩,转身走了。
他走时,目光在思琪身上停留了一瞬。那眼神很锐利,像鹰。
思琪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二皇子这是在……示好?还是在警告?
示好彩灵,警告太子?
她不懂。
人类的这些弯弯绕绕,太复杂。
傍晚,男人们陆续回来。收获颇丰——鹿、獐、野猪,还有各种飞禽。营地中央架起了篝火,准备晚宴。
萧珩猎了只白狐,皮毛雪白,没有一丝杂色。他提着狐狸来找彩灵:“这个给你,做个围脖。”
彩灵接过狐狸,眼里有光:“真漂亮。”
“不及你漂亮。”萧珩轻声说。
彩灵的脸红了,低下头摆弄狐狸的皮毛。
思琪和陆青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们,嘴角都带着笑。
“世子对公主真好。”思琪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陆青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,“这个给你。”
思琪接过,是个木雕的小狗,只有拇指大小,雕得憨态可掬。
“我雕的。”陆青有些不好意思,“雕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思琪把小狗握在手心里,心里暖暖的:“很好看。”
陆青笑了,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:“等回去,我给你雕个大的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忽然听见一阵骚动。转头看去,只见三皇子萧景睿不知何时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,外罩灰色披风,看起来清瘦了些,但神色依然平静。他走到皇帝面前行礼——皇帝虽然没来,但设了香案,算是遥拜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行完礼,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彩灵身上。
“妹妹。”他微笑,“多日不见,可还安好?”
彩灵的脸色白了白,但还是起身行礼:“三哥。”
萧景睿走到她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:“前几日得了块暖玉,养人。送你。”
彩灵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块玉佩,羊脂白玉,温润通透。
“谢谢三哥。”
“自家兄妹,客气什么。”萧景睿笑着,目光转向思琪,“思琪姑娘也在?听说姑娘近来很得妹妹倚重,真是能干。”
思琪低下头:“奴婢不敢。”
萧景睿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他走时,那只白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,跟在他脚边。
思琪看着那只猫,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。
三皇子被软禁,按理不该出现在秋狩。可他来了,还这么平静,这么从容。
他在谋划什么?
晚宴开始。篝火熊熊,烤肉香气四溢。男人们喝酒谈笑,女眷们小声说话,表面上一片和乐。
可思琪能闻到,空气里弥漫的不只是烤肉香,还有……阴谋的味道。
太子在笑,但眼神时不时瞟向彩灵。
二皇子在大口喝酒,大声说笑,但握着酒杯的手很紧。
三皇子安静地坐着,慢慢品酒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每个人都在演。
演兄友弟恭,演家和万事兴。
思琪忽然觉得很累。
人类的这些虚伪,这些算计,让她喘不过气。
她想起以前做狗的时候,多简单。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开心就摇尾巴,不开心就哼哼。
可现在……
她转头看向陆青。陆青也正看着她,眼神里有担忧,有关切。
“怎么了?”他低声问。
思琪摇摇头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。”
她不能有事。她要保护彩灵,要帮萧珩,要……等着和陆青的将来。
再难,也要撑下去。
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飞溅,像散落的星星。
而这场秋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