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镇国王一家,萧衡宴和陆朝辞并肩回到了他们暂居的房间。
廊下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,只余下石阶缝隙里残留的几点晶莹。推开房门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,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
陆朝辞刚解下披风,萧衡宴便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,挂在一旁的木架上。
放好衣服,他又转身走向炭炉,弯腰拨弄了几下,原本有些黯淡的炭火瞬间腾起红亮的火苗。随后提起铜壶,将冷掉的茶汤换成了滚烫的热水。
陆朝辞看着他从回房间,就开始忙忙碌碌的身影,不知不觉陷入回忆。幼时,爹爹还没中状元前,他们一家在江南与外祖父一起生活时。
爹爹每日从书院回来,也会如此在家中忙忙碌碌为娘亲安排一切琐事。
温热的清茶递到了陆朝辞手边,打断了她的沉思。
“刚温好的,喝一口暖暖。”萧衡宴望着她道。
陆朝辞双手接过茶盏,指尖触到瓷壁的温热,抿了一口。她抬眸,轻声道:
“王爷今日这步走得妙。镇国王一家本就与母后有旧,并且他对北境更是熟稔无比。能拉拢到他们,我们在北境会顺利许多。”
说到此处,她顿了顿,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色:“只是我看镇国王虽对您无恶意,但其三子对您却是戒备森严。王爷当真不介意?”
萧衡宴在她对面落座,闻言轻笑一声。
“介意?”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,“若他们今日对我一见如故,推心置腹,我反倒要警惕了。”
“顾家满门忠烈,当年外祖父镇守北境,却被扣上谋反罪名,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熬了整整十九年。”
萧衡宴指尖摩挲着杯沿,语气渐冷,“这般滔天冤屈足以磨灭任何人的天真与热忱,他们如今的警惕与疏离,恰恰证明了顾家风骨犹在,没有被苦难磨折,更没有沦为摇尾乞怜之辈。”
“朝朝,你以为父皇将他们送来北境,真的是为了惩戒?”
看着萧衡宴面带嘲讽的神色,陆朝辞心中微震,低声道:“王爷您是说皇帝让镇国王一家流放至北境,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。”
萧衡宴看向她,道:“这不只是父皇给镇国王一家的死路,也是给我的。”
陆朝辞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,茶水溅出几滴,心口莫名发紧:“就因为王爷这段时间与皇上对着来?”
萧衡宴声音平静道:“北境本是外祖父的驻地,可这十九年来,父皇早已将这里换成了他亲信的地盘。如今的北境上下,皆在父皇掌控之中。外祖父带着一家老弱回来,就是羊入虎口。”
“至于我……”
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“以前的我,是父皇手里最听话,也是最锋利的刀。可如今,我不听话了,甚至敢反噬其主,让他和太子颜面扫地。既然不能为他所用,那便毁了。”
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所以,让我来北境,是父皇的一石二鸟之计。”萧衡宴缓缓道,“其一,借北境的苦寒和亲信的掣肘,磨平我的棱角,逼我低头认错。其二,若我不肯低头,便借边关战事,让我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陆朝辞心头一跳,抬眸看他。
萧衡宴迎上她的目光,眼底翻涌着冷意:“就在我们出城前,父皇已密令户部,来年拨给北境三国岁银的款项全数裁撤。他让我驻守,若是出了乱子,自然由我担着。我有命守住,那是替父皇扬国威。”
“若我守不住,把命丢在这里,他继续给三国岁银求和。对父皇来说,他是没有损失的。”
陆朝辞静静听着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连指尖都泛起凉意。
天家父子血脉就如此薄情。
萧衡宴却忽然起身,走到她跟前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:“怎么,被吓住了?”
陆朝辞抿唇不语。
“放心。”他俯身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既然看穿了父皇的用心,我自然不会像以前那般傻,更不会白白送命。”
他凑近了些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:“若真的守不住,我就带着你跑回天机阁。我们一起让兄长们养便是。”
看着还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的萧衡宴,陆朝辞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。
她知道萧衡宴绝非无的放矢之人。更清楚以他的性子,绝不会真会带着她,留下北境受难的百姓落荒而逃。
他之所以说这些,不过是为了安她的心。
萧衡宴视线与她齐平,握住了她微凉的手,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:
“朝朝,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,而是想告诉你,北境之路虽然难,但却不是死路,而是生路。”
“如今我已看破父皇的心思,不想做他手中听话的棋子,那就得有自己的势力。北境天高皇帝远,必然是最好发展的地盘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,眉头微蹙:“所以,我们现在要养精蓄锐。现在外祖母身子需要静养,我们要在驿站停留几日。”
他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:“朝朝,我也希望你能趁此机会歇一歇。”
陆朝辞勉强笑了笑,试图掩饰眼底的倦意:“我没事,王爷忘了?我自己也算是个大夫,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萧衡宴忽然微微俯身,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。
陆朝辞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想往后缩,却被他另一只手撑在椅背上,整个人被圈在一个狭小却充满安全感的范围内。
“别动。”萧衡宴嗓音在她耳边响起。不等陆朝辞有反应,他便连人带椅地将她转向一侧的铜镜前,道:“你自己看看镜子,你这就叫没事?”
陆朝辞抬眸。镜中,萧衡宴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住,他眉头微皱,眼神正专注地盯着她苍白的面容。
“王爷……”陆朝辞脸颊微热,低声道,“这是方才在雪地里冻的,并无大碍,稍后暖和些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