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,宣政殿。
一声脆响撕裂了殿内的死寂,御案上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“混账东西!”
皇帝面色铁青,指着萧衡宴:“看看你做的好事!一品官员,你说抄家就抄家,将王法置于何地!”
萧衡宴立于殿中,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如松。面对雷霆之怒,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,反而微微扬起下巴。
“儿臣已查明,右相贪墨枉法,罪证确凿。”他声音清亮,掷地有声,“抄家,乃是按律行事,何错之有?”
“按律行事?”皇帝被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肝疼,“那也该由三司会审,由朕来定夺!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做主?”
他咬牙,“就因朕将右相之女指给你做侧妃,你便拿他开刀?萧衡宴,你这是公报私仇!”
萧衡宴眉眼间尽是张扬,朗声:“父皇说儿臣公报私仇?那儿臣便想问问,两个月前,儿臣在宫宴上被二皇兄陷害,身陷诏狱。太子落井下石,命狱卒日夜拷打,更是下绝嗣药!”
“儿臣斗胆,请问两位兄长报的何仇?儿臣向来兄友弟恭,他们为何要下此毒手?至于儿臣对右相,那是铁证如山,与私仇何干?难道只许他们杀人放火,不许儿臣依法办事?”
皇帝神色骤然一僵。
他怔怔地看着萧衡宴,仿佛真正认识这个儿子。
记忆中,他虽然嫉恶如仇,但对他这个父皇向来敬重顺从。是从什么时候起,变成了这般锋芒毕露。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,不是愤怒,竟更像是后悔。
后悔当初为了平衡朝局,放纵太子和老二去敲打这个过于出挑的儿子。谁知这一番敲打,竟敲出反骨。
良久,皇帝冷冷开口:“你如今倒是伶牙俐齿了。右相的案子你不必再管,朕自会令三司重审。”
萧衡宴撇了撇嘴,对于他方才提及的太子与二皇子的恶行,父皇依充耳不闻。
他眼底闪过讥诮:“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微微松了口气:“阿宴,你要记住,你是皇室子弟,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家颜面。即便你要娶与你皇兄和离的长嫂,父皇也依了你。可这事在百姓眼中终究不光彩。”
他顿了顿,不容置疑:“大婚后,朕将北境赐予你做封地。你即刻启程,待你稳住北境边防,立下不世之功,风光归来,百姓自然就会忘了你这不合伦理的私事。”
“儿臣遵旨,儿臣告退。”萧衡宴躬身行礼,动作利落。毫不顾忌皇帝,转身大步离去。
皇帝闭上眼,眉心紧锁。
“你看看这混账东西,朕现在是管不住他了。”
江怀仁从阴影处走出,低声:“陛下,臣到是觉得,荣王殿下这是少年心性。不高兴了,受委屈了,就直接摆在脸上。该闹就闹,该争就争。这般真性情,总比面上恭敬,背地里下黑手的好。”
皇帝长叹一声:“罢了,一切等他将北境稳住再说。跟户部说,明年给北边诸国的岁币,先不用准备。”
——
三日光阴,弹指即逝。转眼便到了大婚日。
陆朝辞手中捏着嫁妆单子,抬眼望向院中摆得满满当当的妆奁。这些嫁妆,一半是荣王送来的。
前日,萧衡宴不仅将十三商行备好的聘礼送来,还委托裴国舅以长辈身份亲自上门下聘,又添了厚厚一重。再加上皇后也遣了嬷嬷送来添妆。
这些东西,被祖母和娘亲尽数归入她的名下。合在一起,竟不比她五年前嫁入东宫时少。
“呸!什么玩意儿!”佩兰气冲冲地从外头进来。
陆朝辞:“怎么了?”
佩兰满脸嫌恶:“小姐您不知道,这几日,大房那位燕语小姐天天往咱们这边跑,话里话外净打听荣王。呸!真不要脸。”
“好了,”汀兰笑着劝道,“大清早的生什么气?今儿是小姐的大喜日子,别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。快过来,帮小姐穿嫁衣。”
说着,汀兰与两个小丫鬟合力将一袭繁复华丽的嫁衣抬到陆朝辞面前。
嫁衣铺展开来,满目绚丽,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。
汀兰与佩兰小心翼翼地服侍她穿上。
老王妃和林氏刚跨进门,便看见身着嫁衣,容色娇艳的陆朝辞,两人齐齐一怔。
老王妃赞道:“这嫁衣真不错,比咱们之前看的那几家都要好。”
林氏望着女儿,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。
五年前,她也是这般盛装,送女儿进了东宫。当年太子为了朝朝不肯纳侧妃,她还以为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,谁知内里竟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。
如今女儿归家没几天,又要再嫁。家里人都说荣王比太子强了百倍,是个值得托付的。可她这当娘的,又怎能真的不担忧?
林氏越想越伤心,一把将陆朝辞搂进怀里。
陆朝辞埋进温暖的怀抱,心中酸涩。
她闷声安慰:“娘,别哭。朝朝往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老王妃也在旁柔声劝慰,林氏这才慢慢止住了泪。
老王妃拉过陆朝辞的手,语重心长道:“朝朝,人这一辈子,最要紧的是活着。祖母知道,你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却还是在意别人的看法,总想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,让人无从指责。”
“可人无完人,就算是圣人,也有瑕疵。祖母今日送你出嫁,只望你把它当成一次新生。往后的日子,过好自己的就行。别人的嘴,咱们堵不住,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,别为了那些闲言碎语,耽误了自己的好日子。”
她眼底闪过厉色,“当然,若有人敢把脏话说到你面前来,也别忍着。该打回去就打回去,祖母给你撑腰。”
陆朝辞眼眶微微泛红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老王妃、夫人,时辰到了,该给小姐梳妆了。”
喜婆笑盈盈地上前,一边说着吉祥话,一边为陆朝辞梳头、开脸、上妆。
陆朝辞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凤冠霞帔,眉目如画。
忽然间,一阵恍惚袭来。
这条路,是她重生以来一步步谋划好的。
可此刻,她心里却生出一丝茫然。
她是不是,太自私了?
为了自己,强行绑定萧衡宴,断送了他将来娶心上人的机会。
“新郎官来啦!”
侍从的报喜声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。
陆朝辞微微一怔。萧衡宴竟然亲自来迎亲了。
按规矩,亲王迎亲只需在府门口等候即可。五年前她嫁进东宫,萧景宸不过是让礼部的人走了个过场,连面都没露。
她望向门口。
只见萧衡宴一身大红织金喜服,金线绣着翔云瑞兽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腰间束着鎏金玉带,悬一枚温润玉佩,赤金冠束发,衬得他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少年意气十足,
喜婆连忙将盖头为陆朝辞盖上。
萧衡宴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站定,抿了抿唇,伸出手:“走吧!”
“唉!等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