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公公离去后,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佩兰和汀兰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。
以往这个时候,她们会忙着替自家姑娘梳妆打扮,挑最好看的衣裳,簪最漂亮的钗环。那时候她们想得简单。
把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迷住太子,让太子永远离不开姑娘。
可现在……
佩兰咬了咬唇,忍不住开口:“太子妃,您若是不去,太子殿下会不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。
傅清辞抬眸看她,唇角弯了弯:“没事,不用担心。”
她转向一旁静默的明微:“去安排一下。让我们在傅清月院中的人,暗中将这事告知她。”
“还有,将太子今日在庄太妃殿中,与明珠郡主见面并一并用膳的事,也一并告知她。”
明微点头应是,利落转身离开
与此同时,东宫少阳院。
萧景宸站在院中,眉头紧蹙。
这院子太过清净了。清净得让他有些不适。
他因幼时的遭遇,向来不喜外人进入自己的寝院,因此婚后便没有和清辞同住一处。清辞知道他的习惯后,便每日趁他不在时,亲自过来替他收拾寝院。
他的书房,他的寝殿及他的每一件衣裳和每一本书册,都是她亲手打理。
那时候,每次他办完公务回来,推开院门,看到的永远是窗明几净,案头摆着她新摘的花,清雅幽香。
夏日有冰,清凉舒适。冬日有炭,温暖宜人。
他从不用说第二遍,她总是想在他前面。
最近因为月儿身子不适,他一直在关雎阁陪着。可说到底,那毕竟是傅清月的住处,不是他的地方。住得久了,总觉得处处都不顺手。
今日处理完政务,他想起这几日一直在关雎阁陪着月儿,似乎确实冷落了清辞。
不过。
他想,这几日的冷落,应该更能让她想明白。以她如今的处境,没有使性子的资格。只要她乖乖听话,他自然不会亏待她。
于是他便让德公公去传话,让她晚上过来伺候。
可此刻。
萧景宸站在院中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没有那个出来迎接他的身影。
他推门进屋。
迎接他的是一阵凉飕飕的风。
屋里没有点灯,没有炭火,冷得像冰窖。
见到萧景宸的到来,院外伺候的宫人俱是战战兢兢,伏地跪迎。
他们实未料到太子殿下的突然到来。
这少阳院,太子殿下从不许他们踏足,一应洒扫整理,皆是太子妃亲力亲为。自一个多月前太子妃出事,便再无人来此打扫,而殿下也日日宿在关雎阁,再未踏足此处半步。他们见殿下这般恩宠关雎阁中的那位,只道他往后不会再回少阳院休憩了,便渐渐懈怠下来。
谁料,殿下竟毫无预兆地来了。
满院萧索,一望便知久未打理。此刻宫人们纵然悔断肝肠,也已是来不及了。
跟在萧景宸身后的德公公见此,小声道:“殿下,要不今晚还是去关雎阁歇息吧?白日里奴才还听说傅小姐要亲手下厨,为您准备晚膳呢。”
萧景宸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黑暗里,顿了良久,才开口:“孤不是让你去请太子妃过来?”
“她为何还没有来?”
德公公连忙道:“奴才一早就去锦澜苑告知太子妃了。以往这个时候,太子妃应该早就过来了。今日还没来,会不会……”
萧景宸侧头看向他:“会不会怎么?说清楚,吞吞吐吐干什么?”
德公公低着头:“奴才听说今日西南王府老王妃来拜见太子妃了,会不会太子妃还在因九叶重楼之事生气呢?”
萧景宸默了默,眉头紧蹙:“你去时,太子妃神情如何?没有如往日般,孤让她来伺候的欣喜?”
德公公小心翼翼道:“没有。奴才观太子妃的神情,像是挺冷淡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跟以往很不一样。”
萧景宸沉默了。
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不出任何表情。
他摆了摆手,让德公公退下,独自走进屋里。
屋内昏暗,冷清,空荡荡的。
从娶清辞入东宫五年来,这样的场景从未在少阳院发生过。
无论多晚,他回来,看到的永远是灯火明亮,她会跟在身后,为他更衣,伺候他洗漱。
虽说这些伺候不是他强要的,但她的妥帖,他一直很满意。
只是偶尔,他会觉得她过于事无巨细,让他感到无趣了些。
可因为她的懂事,他也就让自己接受了她的性子。
即便她给他惹了这么一桩丑事,他虽出于多方面考虑,打算断暂时忍耐下,但他对她亦是有喜爱的。
不然,怎么会打算忍耐下来?
以她如今的名声,将来肯定做不了他的皇后,但他也会在后宫给她留一席之地。
他以为清辞会懂的。
可现在,萧景宸站在昏暗的屋里,只感觉到越来越深的无力。
清辞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了?
竟然敢违背他的命令,没有过来伺候。
……
“太子殿下!太子殿下不好了。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叫唤声。
萧景宸皱眉,转身走出去。
只见傅清月跟前伺候的玉兰,跌跌撞撞跑进来,扑跪在他面前,满脸是泪:
“殿下,大小姐她……她摔伤了!”
“腹中的小殿下……要不好了!”
萧景宸面色骤变,沉声道:
“怎么回事?你们怎么伺候的?”
玉兰哭道:“大小姐看殿下您近日消瘦,心疼得不已,坚持要亲自下厨,给您做点吴郡的美食。谁知……谁知没有注意到脚下,不慎摔了一跤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萧景宸已经大步向外走去。
——
关雎阁内,灯火通明。
萧景宸大步跨入内室,只见傅清月半倚在榻上,面色苍白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她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,另一只手护在小腹上,眼眶泛红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。
“月儿!”萧景宸快步上前,在榻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,“怎么回事?伤着哪儿了?”
傅清月抬起泪眼,看见是他,那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:“殿下,月儿没事,就是吓了一跳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,声音发颤,“还好、还好我们的孩儿没有事。”
她说着,身子微微发颤,往萧景宸怀里靠了靠。
一旁的太医连忙躬身禀报:“回殿下,傅小姐摔了一跤,所幸伤得不重,只是动了些胎气。臣已开了安胎的药,服下后静养几日便无大碍。”
萧景宸紧绷的面色这才松了松,低头看向傅清月,语气心疼:“你好端端的,去厨房做什么?身边那些人都是死的吗?”
傅清月伏在他怀里,声音软软的:“月儿看殿下这几日消瘦了许多,心里难受。想做几道殿下在吴郡时爱吃的菜,让殿下开心开心,谁知……”
她说着,声音又哽咽起来:“是月儿不好,让殿下担心了。”
萧景宸叹了口气,将她揽得更紧了些:“傻瓜。是孤让你担忧了。往后别这样,如今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傅清月抬起泪眼,泪光盈盈地看着他:
“月儿知道了,以后都乖乖听景宸哥哥你的话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又落了下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:
“景宸哥哥,明日太妃生辰宴……月儿要不就别去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