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仿佛看到了那样的场景。
一群遮天法修士涌入尚在成长阶段的大秦世界,他们或许不会刻意破坏,但修炼所需,就足以抽干大片区域的灵气与地脉精华;
彼此争斗起来,动辄山崩地裂,法则对轰……大秦世界可没有此界这么“坚固”的空间结构和相对完善的底层法则来承受,更没有“天劫”之类的机制来限制或平衡。
“带他们回去,无异于引狼入室。
他们不会遵从我的法度,他们的修行方式会疯狂吞噬大秦世界的底蕴。到时候,不是我融合他们,而是我的世界被他们吃干抹净,甚至可能因为承受不住过强的力量冲击而被打碎!”
赢宣彻底绝了从遮天世界大规模引入人才的念头。此界法则可以借鉴,资源可以夺取,但人……尤其是修炼遮天法有成的人,还是让他们留在此地“内卷”吧。
此刻,为他提供突破能量的源泉——那一百零八座星辰岛屿上的无数灵根灵药,仍在持续不断地被抽取着精纯的草木灵力。
许多年份稍浅、底蕴不足的灵药,在灵力被过度抽取后,枝叶迅速枯黄、萎缩,最终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化为了一小撮飞灰,消散在岛屿的土壤中。
这已不是它们第一次承受这种“掠夺”。早在凡人修仙传世界,赢宣为了炼制虚天鼎和构筑长城,就曾大规模抽取过它们的灵力,伤了根基。此番连续支撑赢宣恢复、突破轮海、道宫两大秘境,更是耗尽了其中一大批灵药的最后底蕴。
看着岛屿上不断有灵光熄灭,化为飞灰,赢宣心中并无多少惋惜。
这些灵药本就是“资源”,能被利用到极致,便是它们的价值。
更何况,用一批灵药的消亡,换取自身弥补炼化天罡地煞大阵的恐怖损耗,并连续突破两大秘境,凝聚出五枚残缺的五行法则符文……这笔买卖,在他眼中,简直是大赚特赚!
五脏神藏圆满,下一个秘境,便是“四极”!
四极秘境,主修四肢,通达天地四极,进一步强化肉身,演化肢体神通。心念及此,无需赢宣刻意引导,那刚刚形成循环的五行法则符文,便与他紫府中其他属性的“灵根”光团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。
顿时,从阵法各处,以及刚刚突破时体内还未完全平息的能量潮汐中,涌向他的“法则碎片”数量与速度,再次猛增!
这些法则碎片五花八门,不仅仅局限于五行,更有风、雷、冰、暗、乃至杀戮、毁灭、空间等更加偏门或高深的法则侧影。
它们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铁屑,纷纷投入赢宣紫府对应的“灵根”光团之中,尤其是那五枚五行符文,更是来者不拒,主动吞吐、吸纳着一切与五行相关的法则碎片,其上的残缺之处,竟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,被一点点修补、完善!
与此同时,海量的精纯灵力,不再满足于充盈五脏,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,朝着赢宣的四肢——双臂与双腿,汹涌奔流而去!
“轰隆隆……”
四肢的骨骼、筋膜、血肉,仿佛化作了四个新开辟的“秘境”,疯狂吞噬着灵力。细胞在剧烈蜕变,发出沉闷如雷鸣般的爆响。
一股股强横无匹的力量感,从四肢百骸中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来。
相应的,外界一百零八座岛屿上,灵药枯萎、化为飞灰的速度更快了!一片接一片的灵光黯淡下去,原本灵气氤氲、霞光缭绕的仙家药圃景象,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“空白”与荒芜。岛屿本身似乎也黯淡了一丝,那是储存的底蕴被加速消耗的迹象。
赢宣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,肌肉贲张,青筋隐现,四肢内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火山。
一种想要尽情挥洒力量、打破一切束缚的原始冲动,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。
“吼!”
一声低沉如蛮荒凶兽般的咆哮,竟从赢宣喉咙里压抑不住地迸发出来!这并非他本意,而是身体蜕变过快、力量暴涨带来的本能反应!
他猛地睁开双眼,眼中精光如电,刺破虚空。再也无法保持盘坐的姿势,四肢用力一撑,霍然站起!
就在他站起的刹那,周身澎湃躁动的灵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轰然回流,不再强行冲击四肢深处,而是沿着躯干,反向涌回那一百零八座星辰岛屿之中。
岛屿震动,将这股回流的、略带狂躁气息的灵力接纳、平复。
赢宣站在原地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这口气凝而不散,如同白色气箭,射出数十丈远才缓缓消散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、却仿佛蕴含着捏碎星辰力量的手掌,微微握拳,空气都被捏出一声音爆。
“力量增长太快了……仅仅是初步触及四极秘境的门槛,对身体力量的掌控,就已经有些滞涩和粗糙了。”
赢宣微微皱眉。刚才那种不由自主咆哮、灵力躁动的情况,在他漫长的修炼生涯中极为罕见。
这具身体的蜕变速度,超出了他元神的精细控制范围。
“若是以这种速度突破到仙台秘境,神识与肉身的匹配,恐怕会出现更大的问题。到时候,是元神驾驭身体,还是被暴涨的肉身气血本能影响心智,可就难说了。”
赢宣心中升起一丝警觉。遮天法的修炼,对肉身潜能的挖掘太过迅猛直接,尤其是对他这种元神本就强大、起点极高的人来说,更容易造成“身强神弱”的临时不平衡。
而且,另一个念头悄然浮起,带着一丝冰冷的怀疑。
“我对遮天法的了解,全部源于拙峰那老头的一次讲解。虽然他看似倾囊相授,但谁能保证他没有藏私?或者,他自身的理解就完全正确,没有谬误?
又或者,不同的体质、不同的道路,是否在四极、化龙乃至仙台境,会有截然不同的关隘和要点?他未曾提及,是他不知道,还是……有意隐瞒?”
这怀疑一旦产生,便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。修炼之途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尤其是后续境界,若基础理解有偏,或者缺少关键信息,极有可能埋下隐患,甚至走火入魔。
身体内,那股因为力量暴涨而带来的、想要寻找势均力敌的对手狠狠搏杀一场的冲动,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警醒而完全消退,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,在他适应力量的过程中,时不时地冒出来,干扰他的思绪。
“去不死山,痛快战一场!”
“以战养战,在厮杀中磨砺掌控力!”
“石皇?正好试试四极境的肉身究竟有多强!”
……诸如此类的念头,如同魔音,频频闪现。
赢宣眼神微冷。
他是纯正的元神修士,道心坚定,走的是感悟天地、凝练纯阳的正统仙路。以往,即便操控虚天鼎、天罡地煞大阵这等至宝,经历生死危机,也从未像现在这样,频繁地涌现出如此强烈、如此原始的近身搏杀欲望。
“是这具身体……遮天法修炼带来的肉身气血太强,已经开始反过来影响我的思维了。”
他瞬间明悟。
这不是心魔,而是生命层次提升、肉身本能增强后,对相对“平静”的元神状态产生的自然冲击。就像一个人突然获得了巨力,总会下意识想试试能举起多重的东西。
“必须尽快熟悉并掌控这份力量,将肉身的变化重新纳入元神的绝对统御之下。”
赢宣压下心中躁动,开始缓缓活动四肢,演练起李若愚讲解《道经》时,附带提到的一些最基础、流传最广的拳脚功夫。
这些招式本身并无高深炼体之效,更像是一种引导气血、熟悉身体结构的体操。
他一板一眼地打着拳,动作由慢到快,仔细体会着每一块肌肉的发力,每一缕气血的流转。拳风起初呼呼作响,随后渐渐凝实,再到后来,竟隐隐引动周围阵法空间内的星光随之律动。
就在赢宣于阵法空间中潜心适应力量、压制肉身本能影响的同时。
不死山外围,一片被黑色怪石和扭曲枯木覆盖的荒凉山岭中。
几个看上去行将就木、衣衫褴褛、甚至身上都落满了尘土和枯叶的老头,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,或靠或卧,嵌在几块巨大的山石缝隙里。
他们呼吸微弱到近乎断绝,心跳缓慢如龟息,周身气息与周围的山石、枯木、乃至不死山特有的那种死寂氛围完美融合在一起。
莫说是化龙秘境的修士从旁经过,就算是仙台一层天的大能,若不刻意以神识寸寸扫描,也极难发现这里竟然“藏”着几个人。
他们的眼睛似闭非闭,眼缝中偶尔闪过一丝混浊却异常锐利的光芒,死死盯着远方天际——那里,正是赢宣天罡地煞大阵最后消失的方位。
“走了?”
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,如同两块锈铁摩擦,在几人之间以极其微弱的意念传递。
“阵法的气息彻底隐匿了,虚空波动也平复了。”
另一个如同风吹过空洞石窟的声音回应。
“紫山……没了。那股令人厌恶的不死天皇后裔的气息,也彻底消失了。”
第三个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“真的……被炼化了?连那位天后也……”
“石皇大人未有旨意传出,长生天尊处亦无动静。”
最先开口的声音缓缓道。
“此子,已成气候。其阵诡异,其力难测。非皇道至尊亲自出手,恐难制服。”
“那他……会来我不死山吗?”
有人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他们是不死山的外围暗哨,或者说是依附于禁区生存的“仆从”,见识过禁区的恐怖,也更清楚能逼得石皇暂时按捺、炼化紫山的存在,意味着什么。
“不知。”
干涩声音沉默良久。
“但山雨欲来……通知下去,所有外围耳目,收缩防线,隐匿更深。没有至尊法旨,任何人不得擅动,不得招惹是非。尤其是……人族近期涌现的任何陌生强者。”
“是……”
几道微弱的意念同时应道,随即,这片山石区域彻底陷入了死寂,那几个人影仿佛真的化作了石头的一部分,再无半点生命痕迹。只有不死山深处那永恒笼罩的黑色雾霭,似乎更加浓重了几分。
那片山石区域重归死寂后许久,在更深、更隐蔽、几乎与不死山黑色岩体融为一体的某个狭小山洞深处,一个同样蜷缩在角落、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老头子,眼皮都没抬,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。
一道极其细微、却精准无比的意念,如同蛛丝般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,径直连接到了远处太玄门拙峰之上,那座简陋的木屋里。
“李老鬼……你确定,那小子,真会来我不死山?”
那意念沙哑干枯,带着浓重的不死山特有的阴冷死气。
拙峰木屋内,李若愚正闭目盘坐,身前一杯粗茶早已冰凉。感受到这股隐秘的意念联系,他缓缓睁开眼,眼中没有丝毫意外,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笃定。
“他会来。”
李若愚的意念回应过去,斩钉截铁。
“我虽与他接触不长,但此人言语之间,未曾将任何存在真正放在眼里,包括……你们不死山。
他说过要为北斗人族平掉一处禁区,便一定会选一个目标。荒古禁地他有所忌惮,其他几处或过于神秘,或牵扯太广。而不死山……石皇凶名在外,又与外界摩擦最多,正是最合适的‘靶子’。
更重要的是,此人身上有一股……近乎唯我独尊的上位者霸气,言出必践,绝非虚言恫吓之辈。他既已放话,便一定会来。”
山洞里的老头沉默了片刻,意念再次传来。
“数万载了……人族,终于出了一个敢将矛头直指生命禁区的强者。无论他目的为何,这份胆魄……嘿。”
那笑声干涩,听不出是讥讽还是感慨。
“既然他要来,那便让他来。老夫倒要看看,他如何平掉我不死山!也让这北斗,让那些早已麻木苟活的万灵看看,人族,并非永远只能匍匐!”
“你们打算如何应对?”
李若愚问道,语气平淡,听不出倾向。
“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