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的团结大队仍旧有一些热意。
只是夕阳西下时,风里裹着一阵清爽的凉意,漫过牛棚前的拖拉机,漫过那片随风摆动的竹林和两株桂花树,轻轻吹拂在乔星月和谢中铭的身上。
这阵凉风却吹得谢中铭眼眶一热。
他在保卫科呆了三个月,每天呆在密闭的空间,接受严酷的审讯,被强光刺眼,被连着几天几夜熬鹰,被人冤枉,尊严被人肆意地踩在地上践踏,却依旧是个硬气的好男儿。
男人的脊梁不能弯,军人的骨气不能丢。
可唯独此刻见到乔星月时,喉结滚动,鼻子发酸,顿时热泪盈眶。
他看着乔星月。
那颗越是被搓磨却越是坚硬的心,此刻却软成一滩水。
他喉结一哽,无数的愧疚与亏欠像是鱼刺一样卡在喉意。
“星月,让你受苦了。”
腾出一只手来,轻轻握住乔星月纤瘦的手臂。
此刻,那双握过枪,指挥过队伍的手,却有些颤抖。
又轻抚上乔星月的脸颊,指尖触碰到她脸上的泪痕时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甚至带着浓浓的哽咽,“对不起!”
“说啥对不起,你又没有任何过错。”
乔星月压住胸口的酸涩,打量着谢中铭,一阵哽咽,“谢中铭,你瘦了。”
听说在保卫科每天只能吃野菜糊糊和咸菜。
那野菜糊糊全是汤汤水水,连面疙瘩都找不到两块,更别说见油荤。
难怪谢中铭整个英挺的身形都瘦了一大圈。
可他的肩背却依旧挺直如枪杆,半点没塌下去。
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,下巴线条绷得利落。
只是肤色比从前淡了些,白了些,带着几分久不见阳光的清癯。
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黑眸沉淀有神,不见半分萎靡颓废,更显沉稳锐利了。
谢家的老大谢中毅,还有老二谢中杰,也在与自己的媳妇诉说衷肠。
沈丽萍和孙秀秀两妯娌,见到自己的丈夫瘦了一大圈,也是热泪盈眶。
旁边的黄桂兰也是,一个劲儿地检查谢江的身子,问他有没有伤着哪里。
陈嘉卉的妈王淑芬,也拉着陈胜华的手,哽咽得不行。
倒是谢家的三儿子谢中文和小儿子谢明哲,没说话,在一旁即心酸又欣慰地看着这一切。
谢明哲对戴着眼镜一派斯文清瘦的谢中文,说道,“三哥,我们一家人常年聚少离多,几兄弟各有各的任务在身,过年都难得聚一次。这次倒是齐齐整整,难得团圆了。”
谢中文和谢明哲,一人抱着安安,一人抱着宁宁。
谢中文笑着应了一声,“下放改造虽然苦,但是一家人在一起,也不怕。”
“唉!”谢明哲叹了一口气,“只不过……”
他看了安安宁宁一眼,又看了看家里的四个男娃,致远,明远,承远,博远,心里一阵担忧。
下放的苦他们谢家几兄弟都不怕。
就是这成分问题,会影响到几个孩子未来的前途,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接受好的教育,以后回城难,背着成分问题也会被人歧视。
这几个娃突然从干部子女变成黑五类子女。
以前在部队大院是人人高看一眼的干部子女,此刻到了团结大队却被贴着“走资派的崽”“坏人的小孩子”的标签。
就算在山村能进学堂,老师也不敢多关照。
学业基本荒废,教育断层。
想到这个问题,谢明哲心里难免泛着酸。
肖松华和陈嘉卉看着都在诉说衷肠的一大家子人,显得有些尴尬。
这次谢家几兄弟和谢江陈胜华被下放到团结大队,组织上专门安排了工作人员押送和交接。
因为是押送,全程有人态度严肃地盯着,肖松华这才申请了假期一起到团结大队,好跟着打点各种关系。
这是其一。
其二,肖松华也有一段日子没见着陈嘉卉了。
之前他和陈嘉卉只是在一个院长大的战友,没啥关系。
说认识吧,他又刻意和陈嘉卉保持着距离。
如今为了保住陈嘉卉在部队的身份,让她不被贴上黑五类的标签,两人这才假意结婚领了证。
他对陈嘉卉这个名义上的媳妇,突然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。
有名无实的婚姻只把陈嘉卉划进了自己的户口本里。
对外他们是夫妻。
可两人守着分寸,连手都没牵过。
此刻,肖松华和陈嘉卉肩并肩站在一起。
男人那骨节分明的手,几次蠢蠢欲动,想靠近陈嘉卉的小手。
几次被压下来。
手指蜷紧。
好多想说的话都卡在喉间,最后变成一句无关紧要的,“嘉卉,你看,这大家伙只顾着诉说衷肠,都不知道进屋。”
肖松华落在陈嘉卉脸颊上的目光深沉又滚烫,藏着快要溢出来的牵挂和思念。
却又硬生生地克制着,不敢多看她一眼,更不敢靠近她。
怕被看出破绽,赶紧抽开目光,瞧向众人。
“你们别光站在这里,赶紧进屋去呀。”
肖松华赶紧把拖拉机上的物资往地上搬。
谢明哲和谢中文也赶紧放下安安和宁宁来帮忙,致远也带着三个弟弟帮忙把东西往牛棚里拎。
乔星月瞧着他们从城里带来了这么多物资,赶紧说了一句,“趁现在公社的人还没下工,赶紧搬进去,别让人瞧见了,省得那些眼红病又要找事情。”
按理说谢家几兄弟和谢江陈胜华几人是被押送过来的下放人员,根本没资格带这么多物资到乡下的。
这次多亏了肖松华。
大家伙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搬进了牛棚。
那张乔星月用榫卯结构做的长桌上,顿时被放得满满当当的。
“这都买了些啥?”
说话的,是老太太陈素英。
肖松华回了一句,“陈奶奶,这是中铭托我给乔星月同志买的麦乳精,奶粉,红糖。”
“强化牌的麦乳精。”黄桂兰拿起一罐红色铁盒子装的麦乳精,又道:“这不便宜呀,我记得供销社好像四块八一罐,还要用票买。松华,你哪里搞的票,一买就是四罐。”
黄桂兰又拿起一包红星奶粉,朝桌子上数了数,整整十包,“松华,这买奶粉也要开证明的呀,你咋能买这么多?”
肖松华一边把东西往桌子上搁,一边说,“兰姨,这些都是黄家舅舅舅妈帮忙开的证明。大舅还说,等过段日子他抽了空,一定到乡下来看看你。”
黄桂兰想起自己的几个哥哥。
下乡之前,他们劝过她,让她和谢江离了婚,带着媳妇们和几个娃跟着他们一起生活。
可她偏偏不听劝。
几个兄长们为了她的事情,不知道得有多操心。
黄桂兰顿时热泪盈眶。
这时,谢中铭从一个蛇皮口袋里拿出些衣服来,“三个舅妈怕这边天冷了,特意做了厚衣服,每个人都有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谢中铭拿出一条旧衣服改的裤子,在乔星月腰前比了比。
然后补充道,“星月,这是三舅妈用旧裤子改大,又用布条接腰的孕妇裤。就怕你月份大了没裤子穿,三舅妈给你改了好几条呢。”
乔星月记得黄家的三舅妈是在锦城军区医院当副院长,叫毛香凤。
当时三舅妈毛香凤,几次想把她举荐到军区医院去工作。
是个热心肠的人。
乔星月摸着那针脚细密,虽是用旧裤改的,却无比柔软的裤子。
几条裤子中,有薄的,厚的。
厚的裤子里面还特意填充了棉花。
厚裤子的腰围大小,大约是按着她月份大了的腰围做的。
三舅妈估摸是算着等到冬天时,她的肚子就该大起来了。
又怕裤子不合身,特意在里面加了一条能够收缩的松紧带。
真是细心!
这几条裤子顿时不是普通的裤子,它包裹着黄家舅舅舅妈的心意,顿时变得沉甸甸的。
谢黄两家这种相亲相爱团结互助的家风,让乔星月心里暖洋洋的。
多好的家人啊。
她握着手中的裤子,嘴角微扬,“回去以后,我得好好感谢舅舅舅妈。”
这两间牛棚本就狭窄,现在两家人足足十几二十口人。
牛棚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的。
谢明哲从蛇皮口袋里,拿出一块包在牛皮纸里的腊肉,又捧了几块土豆,直起腰来,“你们聊着,我和三哥去升火做饭。”
说着,谢明哲望向最大的孩子,“致远,家里的灶头在哪里?”
“小叔,我去给你烧火,走,灶台在外面,四婶婶搭的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我也要去。”
几个娃跟着一起去了后院。
那方院子又大又宽敞,两面环着山,又有一面是密密麻麻的荆棘丛,再有一面便是这牛棚的后门。
外面的人无法进来。
是个隐蔽的私密空间。
院子区域分明,整了几块长方形的菜池,上面种着绿油油的菜,还有番茄和茄子辣椒都已经挂果了。
院子里又圈了一块地围起来养着鸡鸭鹅,还搭了一块洗澡棚子,以及挖了一个大大的坑围起来当茅坑。
烧火做饭的灶台也搭了避雨的棚子。
谢明哲环视一周,眼里露出赞扬来,“致远,你们这后院布置得可以呀,有模有样的。”
“全是四婶婶规划的,四婶婶厉害吧!”
说起乔星月,谢致远也是满眼的崇拜。
他划燃火柴,又点燃手中的茅草,放进灶膛里,“小叔,四婶婶没读过书。可我却感觉,她比我妈留过洋的还要见多识广。”
灶膛里的火点燃了。
谢家老五谢明哲把腊肉放进锅里舀水煮着,“你四婶婶身上好像有很多秘密,她好像无所不能。”
“小叔,我妈妈就是超人。”在鸡鸭圈摸站小鸡小鸭的安安,抬头朝这边望来,“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我妈妈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。”
这句话,谢明哲十分认同。
他和四嫂乔星月没见过几次,也没过多接触,可这次谢家遇到抄家下放这种事情,要不是有四婶在,谢家可能早已是一盘散沙了。
这股凝聚力,来自四嫂。
四哥能娶到四嫂这样的媳妇,真是他的福气!
没过一会儿,锅里的腊肉就飘着香气了。
谢明哲把腊肉捞起来。
锅里煮腊肉的水满是油荤,香喷喷的。
他下了洗干净的大米,准备焖一锅土豆腊肉饭。
闻着腊肉香味,几个娃围到灶台前。
刚起锅的腊肉烫手,谢明哲却不顾烫,切了几小块,最先拿给安安和宁宁。
几日不见油荤和安安和宁宁,咽了咽口水,却摇摇脑袋说,“小叔,我不吃,给哥哥哥们吃吧。”
最大的谢致远摸摸安安宁宁的脑袋,“哥哥不吃,安安宁宁吃。”
“肉肉也没多少,还是等大家伙一起吃吧。”安安很懂事。
“哥哥们疼你们,你们吃,今天腊肉足足有三斤,管够。”谢明哲放下菜刀,一手拿着一块腊肉,吹了吹,直接喂进安安宁宁的嘴里。
那浸着腊油的,肥瘦相间,油光透亮的腊肉,刚一进嘴,温热的油脂就顺着安安宁宁的舌尖化开。
咸香醇厚,满口都是久违的肉香味。
安安宁宁小口小口嚼着,生怕一口吃完了。
嘴里的油荤味,让娃眼睛都亮了。
“好吃,好好吃!”
宁宁香得恨不得连舌头都一起吞下去。
谢致远见妹妹回味不绝,又切了两块肉,喂进安安宁宁的嘴里,“再来一块!”
安安扭开小脑袋,躲开,那块肉却还是被大哥致远喂进了嘴里,“致远哥,我不吃,你吃……”
“哥喜欢吃土豆,不稀罕这肥腻腻的玩意。”
谢致远把腊肉成功地塞到妹妹嘴里,舔了舔手上的油荤。
这阵口是心非,惹得安安一阵热泪盈眶。
宁宁也满眼热泪。
见两个萌娃那双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,几个哥哥的心都软了。
“咋哭了?”二哥谢明远赶紧又去切肉,“是还没吃够是不?二哥给你们切。”
安安摇摇脑袋,擦了擦泪,哽咽道,“二哥,够了,够了。”
“别哭。”谢明哲蹲下来,抬起双手,指尖划过两萌娃粉嘟嘟的脸颊。
随即又道,“现在大伯二伯三伯,还有小叔和你爸,都来团结大队了。我们有的是力气,到时候挣很多很多工分,就可以分很多粮食,不会让安安宁宁吃不饱的。”
安安吸了吸鼻子,哽咽道,“小叔,我和妹妹一直跟着妈妈孤苦无依的,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幸福过。”
这个大家庭让两个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爱。
……
牛棚里,大家伙都在顾着说话。
谢中铭拿着一包用蓝色碎花布包裹着的东西,低低地喊了乔星月一声。
示意她来到牛棚的角落里,这才把手里的东西悄悄递给她。
乔星月垂眸,看了看碎花布包裹。
抬眸时,又见谢中铭一脸尴尬。
她不由好奇地问,“咋啦,这是啥?咋还要悄悄给我?”
“那个……”谢中铭捏了捏耳朵。
乔星月这么一问,他的耳根子迅速红了起来,他腼腆道,“这是我给你缝的,月,月经带。”
这个年代可不像后世,可以买各种各样的卫生巾。
妇女同志每个月来月事,都是用旧布衣服缝制的月经带。
乔星月皱眉,“你,你咋给我缝月经带?”
怕被人听见,乔星月不由看了看牛棚里的人,幸好大家没发现。
谢中铭捏了捏滚烫的耳朵,这东西他以前也是偶然见黄桂兰躲躲藏藏地缝过。
想着乔星月被下放到团结大队,这玩意一定紧缺。
他低声道,“我从保卫科放出来后,不是在三舅妈家住了三天吗,就,就关着门,偷偷给你缝了几条,也不知道合不合适,一会儿你看看。”
乔星月又感动,又好笑。
感动的是,一个大男人能亲自给媳妇缝月经带,确实细致体贴。
好笑的是,这男人啥也不懂。
她笑着瞪了他一眼,压低了声音,道,“谢中铭,你不知道女人怀娃的时候,是不来月经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