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手心一紧,心里快速盘算着福源祥每天的物资消耗,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。憋了半晌,他压低嗓音问:“王主任,这福源祥每天流水那么大,上哪弄那么多票?”
王主任靠在椅背上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。
“平安,你先别慌。市里推行票据,是为了保住民生底线,防着那些投机倒把的粮商囤积居奇。”
王主任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,盯着沈砚看了几秒。
“沈师傅,前阵子十里堡那事儿,你帮了区里大忙。今天这底,我只透给你们。你们福源祥是区里挂号的公私合营标杆,连着外事办的特供专线。你们的物资消耗,走的是公家调拨,按最高级别的供应标准走。这票据制,卡的是那些私人铺子,卡不到你们头上。”
陈平安这才松了口气。
沈砚把那张购买证推回王主任面前,面色不改:“王主任,这政策什么时候落地?”
“文件还在市里压着。最快半个月,最慢一个月。这段时间,区里的定级考核全部冻结。你们铺子里的伙计,得安抚好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了。”沈砚站起身。
两人离开区工委大院。
陈平安一路狂蹬自行车,车链条嘎吱作响,沈砚坐在后座上,两人一路无话。
福源祥前厅挤满了人。排队买药膳的客人差点没把门槛踩断。
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正拍着柜台。
“赵掌柜,我加双倍定金。您通融通融,先给我排上。我家老爷子就等着这口呢!”
赵德柱手里拿着算盘,连连拱手。
“这位爷,真不是钱的事。咱们铺子的规矩,一天就十单,对症下药。您加十倍定金,我也不能坏了铺子的规矩。”
中年男人急得直搓手,却也没硬闯。
陈平安走过去,手指在柜台上重重敲了两下。
“老赵,手里的活交给伙计。跟我去后院静室。”
赵德柱看了眼陈平安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沈砚。
铺子里生意正忙,平时这个点,陈平安绝不会叫他离开前厅。除非出了天大的事。
赵德柱二话没说,把算盘塞进抽屉。“二嘎子,盯紧柜台。按顺序排,谁也别加塞。”
交代完,赵德柱快步跟上。
穿过走廊,路过后厨,灶间里热气蒸腾。案板上堆着发好的面团。
杨文学站在长条案板前,手里拿着竹刀,正给几个年轻伙计分派面剂子。刀口起落,分量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沈砚停下脚步。“文学,手里的活放一放,跟我过来。”
后厨里揉面的、烧火的动作齐刷刷停住。
钱大勺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上前接过杨文学手里的竹刀。
石头蹲在灶坑前,手里举着烧火棍,满脸羡慕地看过去。
老马站在另一头,盯着杨文学的背影,眼皮跳了两下。
铺子里议事,从来只有沈砚、陈平安和赵德柱三个人。今天沈砚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杨文学叫去后院静室,这释放的信号再明显不过。
杨文学扯下围裙,在水盆里洗净手,快步跟了上去。
推开静室的木门,杨文学没急着找位置。他走到八仙桌旁,拎起烧水的铁壶,冲洗了一遍紫砂茶具。接着捏起一撮茶叶投进壶里,滚水注入,洗茶、倒掉,再注水。
动作利落,没发出半点磕碰的杂音。
他依次给三个粗瓷茶缸倒满热茶。茶水七分满,热气袅袅升起。
倒完茶,杨文学退到沈砚身后站定。不插嘴,不乱看。
陈平安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“老赵,考核的事有点变动。”
赵德柱愣了一下。
“变动?区里不批?咱们可是刚立功的标杆啊。”
“不是不批。是市里马上要推行票据制。”陈平安扯开棉衣领口,透了透气。
“以后买米买面买油,全得凭票。没票,你拿成捆的钞票去粮站,人家也不卖给你一斤棒子面。”
赵德柱头皮一麻,买卖人最怕断货。
没有进货渠道,福源祥这么多号人吃什么?每天排队的客人怎么应付?这块金字招牌不出三天就得砸个稀巴烂。
“陈经理,那咱们铺子每天消耗这么大,上哪弄那么多票去?”赵德柱嗓门发干。
“咱们不用票。”陈平安摆摆手。
“王主任透了底。咱们是公私合营,走的是公家特批调拨。还是标杆,定量按最高标准走。只要铺子开着,物资就不会断。”
赵德柱好半天才缓过劲来,看向主位上的沈砚,他突然想起之前,沈砚硬生生推行公私合营的场景。
那时候,南城多少老字号的掌柜在背后笑话沈砚。笑他是个雏儿,把赚钱的买卖白白交出去。
现在看来,那些笑话人的是真蠢。
要是当初没听沈砚的,福源祥现在还是个私人铺子。票据制一出,没有公家调拨,福源祥连一袋面粉都买不到。
那些死撑的老字号,面对断供的局面,要么关门大吉,要么上赶着求公家收编。到时候,连谈条件的筹码都没了。
“沈爷。”赵德柱咽了口唾沫。
“您这是长了前后眼啊。这要是没合营,要是当初只看眼前那点利润,咱们现在就得准备关门散伙了。”
沈砚放下茶缸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。
票据制推行,私人铺子断粮。市场会瞬间空出一大片。福源祥手里攥着公家特批的物资,加上《食医残卷》的药膳......
“这消息,今天出了这个门,谁也不许往外漏。”沈砚手指停住。
赵德柱和陈平安连连点头,这消息谁敢乱嚼舌根。
沈砚看向赵德柱。
“你们自己盘算一下家里几口人。趁着现在政策还没彻底铺开,市面上还能拿钱买到东西。多囤点细粮、豆油、猪肉。越多越好。”
赵德柱一拍大腿。
“我下午就请假。把我那点家底全掏出来,雇辆板车去采购物资!”
沈砚转头,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杨文学。
“文学。”
杨文学赶紧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师父。”
“你下午去后厨。私底下找铺子里的伙计聊聊。”沈砚端起茶杯,撇了撇茶叶。
“聊什么?”杨文学没反应过来。
“告诉他们,手里有钱的,赶紧去买米面油,越多越好。”
杨文学愣住了。
“师父,这消息不是不能外漏吗?万一他们出去乱说,惹出乱子怎么办?”
沈砚打断他的话。
“不用提票据的事,就说你听到了风声,让他们赶紧备货。”
杨文学脑子里转不过弯。这种没头没脑的话,伙计们能信?
沈砚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杨文学身上:“我不可能一辈子都盯在灶台前。福源祥的摊子只会越铺越大,门外的应酬、各方的规矩,都需要人去周旋。这后厨,迟早得交到你手里。但你要记住,光有手艺只能做个好厨子,懂了人心,才能坐稳这个位置。”
沈砚手指点在桌面上。
“把话透出去,这是给他们一个机会,也算是咱们福源祥给的好处。至于他们信不信,买不买,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听了你的话,回去备了货的,等新规矩一落地,他们自然知道是谁给了他们活路。以后在后厨,这些人就是你最稳的班底。”沈砚轻轻叩击桌面,“至于那些把你的话当耳旁风的,那也是他们的命。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强求不来。这后厨的重担,以后自然不能压在看不清局势的人身上。”
杨文学这才彻底回过味来。他本以为师父叫自己来只是旁听,没想到这是手把手教他,不经事儿,看不出谁靠得住。他看着沈砚,心里那叫一个服气。
“我懂了,师父。”杨文学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去吧。”沈砚摆摆手。
杨文学转身拉开门栓,门外冷风灌进来。他跨出门槛,顺手把门关严。
后厨的棉门帘随着风微微晃动,石头正蹲在门口劈柴,钱大勺在灶台前翻炒,老马在案板前切面。
二三十双眼睛,二三十份心思。
杨文学伸手掀开棉门帘,大步迈了进去。